12
左嘉志一行人没再来找过我。那天过后,他们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无论是那些他们曾经混迹过的网吧,小巷,或是他们长期徘徊的街道,我都再未见到过他们的身影。我一度怀疑那段被他们当成猎物狩猎的时光只是一阵幻想。而当我低头看到右手的纱布上渗出的铁锈色的血迹,以及校服衣袖下掩住的暗红色血痂,却又知道他们确实纠缠过我一段时间。
再或者,先前我一直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我是虚假的存在,他们只是虚幻中的影。突然有一天,这个虚假的世界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只手从缝隙中伸了进来,将我一把拉进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多彩的现实。还有可能,是我根本不愿从虚幻中走出来,而这只手却强行地将一切彩色的,真实的,来自现实世界的人和物,塞进了那个原本只有黑与白的世界里。渐渐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一切都有了颜色。
我的伤口也带着颜色,青紫的,红褐色的。脸上的伤到底还是明显了些,即便我刻意躲避,最后还是被贺阿姨撞见,她一声惊呼,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我说是不小心摔的。
真的吗?真的没事吗?出了什么问题,你也可以和哥哥说。
哥哥?哥哥……过了三秒,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贺绍,她以前也是这么称呼贺绍的吗?
哥哥,贺绍。是了,他原本是我的哥哥,而这些年,我已经遗忘了我还有个哥哥。别人的哥哥都是什么样子?是每天早上依旧守在餐桌旁等着弟弟,然后两人毫无交谈,默不作声地一同出门,在校门口处分道扬镳,还是晚上放学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在校门外的柳树旁等待,等到了熟悉的身影,便也一言不发,向着回家的路走去。
兄弟之间都是这个样子吗?
我偶尔想到这个问题,只觉得脑中乱乎乎地炖着一锅浆糊,毫无头绪。我在这样的迷茫中习惯了贺绍的存在,以至于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他的存在感已经难以忽视。
入了夏,黑夜愈发短暂。一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却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背书的声音,背书的声音不大,但格外清晰,我迷迷糊糊地被灌了一脑子的课文,神经愈发清醒,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七。背课文的是贺绍。
他背的是篇格外绕口文言文,一句话里之乎者也车轱辘般地反复出现。开始时贺绍读得顺畅,然而一旦背诵,却又不断卡顿。不知背窜了几次之乎者也后,我听见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咕哝着骂了句。温书声短暂地停了十几秒,又再度响起。然而他还是背错了那句课文。
我听了半晌这张冠李戴的背诵,忽地又听见了一声突兀的轻笑,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这笑声竟然是我发出来的。贺绍的背诵停了一瞬。我不禁有些心虚。
那篇课文贺绍背了许久,终于流畅地背完了全篇,然后他又开始背英语课文,背英语单词,天色愈发明亮,他停下了背诵的声音。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被放大,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已经是六点四十分了。我有些诧异,贺绍难道每天早上都像这样,起得很早,在厨房里背书吗?
后来我发现,确实如此。
等过了很久,已经是他高中毕业很多年后,我想起这件事,便问他,你怎么能起得那么早背书?换了我的话,可能第二天就睡过去了。
贺绍想了好一会,说:“可能是掌控欲在作祟吧。”
“掌控欲?”轮到我茫然了。
他笑笑,说:“更像是一种驯化的过程,驯化自己的懒惰,驯化自己的情绪,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掌控。”
驯化,掌控。他说这两个词时,眼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红彤彤的,看上去有些偏执,甚至恶毒。
我应该远离这样的火光,但那天下着雪,天寒地冻,彻骨的寒冷逼得我不得不向它围拢。于是我追问,“那你遇到过无法掌控,无论如何都难以驯化的东西吗?”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他低下头,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点燃,眼中那一点火的光亮落在了烟头上。那时他已经学会了抽烟。烟抽尽了,他吐出个烟圈,只说:“好冷。”
我画过一幅画,画面只有大片深深浅浅的红色。浅一点的,像是被朝阳染过色的云,深色的部分已经近乎漆黑,隐隐地透着血色。我重新捡起画笔,重新开始画画,是在我手上大部分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之后。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触碰我的画笔与画板了,但在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我坐在桌前,我摸到了一根已经削得很短的铅笔,又摸到了那本积了灰的素描本。周六的时候,我带着那素描本找到了画室的老师,交上了我近两个月以来的第一幅作业。
那画面上是个半蹲着的黑色人影,手持一把雨伞,整个人蜷缩在伞下那巴掌大小的阴影里。老师拎着那副素描,反复打量,最后问我:“伞是有影子的,但人的影子在哪里?”
我说:“天空在下着雨,没有光,也就没有影子。”
老师听了这回答,眉头飞速地一挑,他看我一眼,又看了那画许久,才放回手旁的那一沓素描中,说:“三天不练手就会发生,时间不多了,你这下可得多下点功夫。”
我就这样再次开始画画。这段时间我欠下的太多,文化课,作品集,色彩,素描……停滞下来的这段时间,它们早已堆积成山,我只得一头扎进这山里,来偿还先前的债。每天都过得格外平淡,以至有些无聊。时间临近夏至,天气也越来越热。进入六月,却是阴雨天颇多,时常是早上还是阳光明媚,到了下午时忽然一阵狂风大作,阴沉沉地落了一阵雨后,天气又转晴起来。我从没有什么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好在我运气不错,几次放学回家都赶在骤雨之前。但只是运气这个东西实在难以琢磨,就比如我早上出门没想到傍晚会下起这么大的雨,天空像是漏了个口子,雨水哗啦啦地倾倒而下,大有倾城的架势。我躲在校门对面的超市里,心里盼着这场雨能快些停下来,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收场。我一回头,超市伞架上早已空了。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
就在我打算就这么一直等下去时,濛濛的烟雨中显出了一个朦胧的人影。我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孔,但却觉得那人一定是贺绍。人影靠近来,证实了我的猜测。此刻见到他,我不免有些尴尬。早上我心里还在想他带伞着实没什么必要,现在我反倒是自讨苦吃,他出门前说过今天会下雨,但我没听进去。就算听进去了,我还是不会带伞出门。
贺绍举着伞,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我怀疑他刚刚偷偷笑了一声。
我只好磨蹭着钻进他的伞下。离他近了,才听到他确实在笑,很轻的一声,几乎要被雨滴拍散。我心中又懊恼了起来,总觉得这笑声似乎是在笑我。
“明天还有雨,记得带伞。”
他确实是在笑我。我的耳朵烧了起来。
还不如继续躲在超市里了,反正雨迟早会停。
我心里这么想着,脚下还是随着贺绍的一起向车站走去,只可惜慢了一步,走出巷口时公交车刚刚开走,贺绍想追过去,迈了一步,又想起伞下还有个我,脚步顿时又慢了下来。眼见着公交车远去,他一耸肩,慢慢悠悠地走到了站牌下,一回头,又是一笑。他什么也没说,只把伞向我这边倾斜了一些。
其实自从那天之后,我已经很久没再和他一起回家了。高中部的放学时间本就比初中部要晚上十分钟,每次都要他急匆匆地冲出来,也实在累得慌。我几次故意先他到家,想来他也明白我并不再需要他的保护。毕竟他有自己的事要忙,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小圈子。
但这场雨还是把我送到了他的伞下。像是我离开他就再无法前行一般。
我低着头,心中暗暗计算着公交车到站的时间。我想雨快快停下来,快些停下来。
他怎么随时都带着伞?晴天雨天,都不嫌麻烦的吗?
“我八岁之前一直生活在南方。”毫无征兆地,贺绍开了口。我循声望去,只见他眺望着眼前的雨幕。他说,“六七月刚好是南方的梅雨季,一下起雨来,连着几天都不见晴。”
他是在对我说话吗?我现在是不是要做出回复?
“梅雨季刚好是紫阳花盛开的季节——好像叫绣球花更多。生长在路边的灌木丛中,一连开了一串过去。后来我才知道,这花还叫无尽夏,我那时想,应该叫无尽雨才对,花开之后,每天都下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才会放晴。”
无尽雨?还是无尽夏好听一点。绣球花是紫色的吗?所以才叫紫阳花?
“梅雨过后就是酷暑,大太阳挂在天空里,就要把人烤化了一样。天一直热到九月份,秋分了才凉快起来。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他回过头,淡淡地笑了下,说,“雨太大了,就突然想起了这些。”
我只想躲开他的目光。或许我想得太多了,他可能并没有在看我,可能只是在看我身后的公交站牌。
我“哦”一声,低下了头。
小时候的事……我想起这里的夏天也很炎热,七月中也是雨季,下起雨来更是闷热,雨后天晴,人就像是行走在蒸笼里。我还想起这里的夏天也很短暂,过了立秋天气就已经转凉了,秋分时就已经冷了下来,再过两个月就会迎来冬季的第一场雪。我想起这些,也想把这些说给他听一听,我听见别人聊天时都是这样,一个人提出话题,另一个人讲述自己相似或截然相反的经历。
我刚要开口,却听见贺绍说:“公交车来了。”
向远处望去,果然看见公交车缓缓驶来,在站牌前停下。贺绍收了伞,选了一处靠窗的座位坐了过去,他身后的那个座位也就成了车内唯一的空席。我坐过去,公交车驶动,带着巨大的引擎声冲进了雨里。
我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热得出奇,连着几天都是高温预警,花园里的花都被晒得垂了头。等到太阳下山了,我就会拎着喷壶去为它们浇水,只是傍晚也很热,浇完了花,自己也出了满身的汗。但我其实很喜欢夏天,可能是因为这里夏天太短暂了,一眨眼就又是秋冬。我可能也不是喜欢夏天,我只是惋惜它的短暂。
我也想把这些说给他听一听。朋友之间,人与人之间不都是这样聊天的吗?
贺绍拎着那把透明的雨伞,他没有看任何人,好像什么都没有被他收进眼底。现在开口,是不是会打断他的思绪?
公交车走走停停。贺绍终于动了下身,抬头看了眼车前的指示牌,换了个坐姿。我想这是我开口的好时机,于是我说:“小时候……”
“长明街到了,请您后门下车……”
巨大的报站声打断了我的话,贺绍偏了下头,指了指车门,起身。我只好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跟着他下了车。透明雨伞撑起,我与他再次蜷缩在伞下。公交车离开了很远,贺绍突然望过来,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刚刚听见了我的话音。在他的目光里,我只得硬着头皮将刚刚的话继续了下去:“这里的夏天也很热的……”说了一句,才想到他也在常市生活了许多年,他当然也知道常市的盛夏酷暑。
我怎么又在说废话。
耳朵又是一热,舌头也随之僵直,剩下的话就在那一瞬间消失了,留下了半句毫无意义的接茬,像是个只花了半面妆,却又不得不登台的滑稽的戏子。
贺绍等了半天没等到后续,随后反应了过来,笑了,说:“是啊,夏天热起来都差不多,又潮又闷。”他看我一眼,又说,“这几天都快有三十度了,你一直穿着长袖,不会热吗?”
“我……”脸颊在降温,我说,“还好。”
“我可能是太怕热了,”贺绍笑笑,“其实我们班里有几个同学,也像你一样,总是穿着长袖,我问过他们一样的问题,他们也给我和你一样的回答。”他说着,又不好意地笑了一下,说,“我好像确实喜欢多管闲事。”
我想继续这个话题,可是脑中却一片空白,就连那陈旧的关于回忆的话题都消失殆尽。我攥住了衣袖,只得默默地走在伞下,和他一起走进雨中。临到家楼下,我才想到这一路一直都是他举着伞,此刻说上一句“换我来吧”,怕也是来不及了。
总是来不及,来不及,说话,做事,总是会满上半拍。我不会换位思考,嘴巴里也说不出什么让人感到开心的话。一直都是这样。
我慢下了脚步。贺绍并未察觉,走了两步出去,我的半边身子落入了雨中。我将脚步放得更慢,这样我就可以从伞下,从他的身边脱离开来。这时,他像是察觉到了,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染上了一丝疑惑。但他只是把伞往我这边挪了些。我重新回到伞下。
过了一会,他笑了,目光散漫地划过还在落雨的天空,最后还是落在了我的眼底。他说:“周日要不要一起去游泳?”
我不会游泳。我怕水。
我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