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坚信“后悔”这种情绪对于人来说毫无用处,这种情绪一旦萌生,人就和被绑住手脚无异。我也一直告诉自己,我不会后悔我做出的任何一个举动,任何一个决定。
第二天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多讲了一道题,因此放学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些。出校门时刚好又撞上了高中部放学归去的大部队,我被裹在其中走了好一阵,直到北门附近才终于松散下来。更多学生涌了出来。只我一人穿着初中部的校服,站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也更为显眼了些。几道目光蜻蜓点水般地在我的身上掠过。我低下头,几双鞋子从眼前晃过,一双黑色的球鞋踩到了路边一块突出来的青砖,鞋子的主人趔趄了下,继续向前走去。脚下那块青砖却因为他的动作碎了个角,一块指头大的碎石迸溅过来,砸到了身侧不远的位置。几只蚂蚁的前行路线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搅乱,不得不兜了个更大的圈子,才能绕开这巨物。行人匆匆地走过,蚁群悠悠地前行。不一会,更多的蚂蚁汇集了过来,汇成一条游动的黑线。
是要下雨了吗?
我仰起头,望向天空,热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刺了下来。天空中飘着几朵云,阳光在那几朵云之间逡巡,过了一阵,浮云蔽日,天色顿时一暗,变得水阴阴的,浅浅地晕着个太阳的影,看起来倒真有几分要下雨的迹象。我没有带伞,若真的下起雨来,定会浇成落汤鸡,要是现在赶回去或许还来得及。但也说不准途中会下起雨来,届时还是会淋得一身湿。
我捏紧了双肩包的背带,转身,迈了一步出去,又转过来,踱回原处,再向前一步,一不小心踩到了块碎石,身型不自觉一偏。后退一步,看清了脚下那块石子,是先前迸过来的碎砖块。我抬脚,碾了碾,砖块突出的棱角便碎成了渣。
放学铃声还在响着,但应该也已经到了尾声了。我望向校门口处,远远地能看见几个零星的人影。陌生的人影。我想我也应该走了。
我踢飞了脚边那块碎石,转身离开。最后一个音节也散了。街道安静了下来。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听上去颇为急促。我脚下一个停顿,身后那人就已越过我,匆忙地继续向前,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我松开了双肩包的背带,抬手揉了下眼睛,心里计算着回家的路,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我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是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高三校服的男生。看起来总觉得有点眼熟。
他只问:“沈游?”
我点了下头,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那人如释重负地笑了下,说:“没认错人就好。还怕出来得太晚,你早就走了。”许是见我满眼打量,他解释道,“我是你哥的朋友。”
他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了,昨天与贺绍走在一起的确实有个皮肤黝黑的男生,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偶尔贺绍将话题引到了他身上,他会笑笑,然后应和两句。我还想起来,他姓张。
这位张姓男生说:“你哥上午找我,让我晚上和你一起走,差点忘了这事。”
我忍不住问他:“贺绍呢?”问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咬了下舌头。一来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二来为了自己的这种莫名其妙的难以自持。
张姓男生听见“贺绍”两个字,先是一怔,而后才眨眨眼,说:“他这周要出板报。”
我看看他,他又说:“他们老师点名要他留下,估计也是想趁机找他谈话吧。我不太清楚。”
我“哦,哦”两声,低下了头。张姓男生迈出一步,一脚踏碎了脚前的几块碎砖,说:“走吧。”
我本意并不想就这么跟着他回家,总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个饲主一般,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边还在犹豫,脚下已经自作主张地跟着他向车站去了。走到巷口,我回过头,远处校门已经关上了大半,依稀能看见校园里的几道人影。
一路无言,张姓男生所有的话似乎都在刚刚的交谈中消耗殆尽了,他坐在前边低着头玩手机,我无意间瞥过一眼屏幕,似乎是在与谁交谈,还没等看清交谈对象的名字,张姓男生忽地一抬头,我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他的视线。这下目光收回也不是,继续盯着他看也不是。僵持了三秒钟,张姓男生笑了,抬手,挥了挥手机,说:“你哥。向他汇报一下。”
我移开了目光,低着头,看向空空如也的两只手掌,突然觉得要是手里握着点什么就好了。车靠站,后排的两个学生下了车,座位空了出来。我回头瞥了一眼,想要坐过去的想法在心里转了几转,然而一拖再拖,车到站了,我还是没动作。张姓男生一路上都在与人发消息,如果对面那人一直是贺绍,那他不应该是在忙吗?
他哪里来的时间和人闲聊?
我心里愈发烦躁,如同缠了千万缕潮湿的细线。
张姓男生和我先后下了车,然而他的目光却望着对面的公交车站,抬头看一眼,再低头回复手机上的消息。我觉得这时我应该开口,于是我问道:“你家也在这边吗?”
男生一抬头,暂停了手中回复消息的动作,说:“不是,我得去对面坐车。”他又低头回复消息,消息发了出去,他将手机揣进口袋,说,“这回任务总算完成了。”
我应该向他道谢,可是一句“谢谢”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像是一根刁钻的鱼刺。张姓男生向着对面走去了。一阵晚风吹拂了过来,蛛网一般,粘着初夏闷热的水汽,迎头一撞,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贺绍又像往常一样护送我到了学校。我现在承认他那是对我的一种保护,尽管我觉得我自己并不需要。我实在是搞不懂他,无论是他的一厢情愿,还是早上他的若无其事,好像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是他自愿当英雄,与我又何干?
我将眼前一沓空白的试卷折了两折,一股脑地丢进了书包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借口要去厕所,因此提前十五分钟出了校门。下午阳光正盛,我抬手挡在额头处,才勉强看清眼前的路。放学铃还未打响,街道上除了零星几个前来接学生的家长,再无旁人的身影。我沿着熟悉的路线,一路游荡进了那条早已走过无数次的小巷。巷子里空无一人,我一只手搭在右臂处,靠着背后青灰色的墙面,视线漫无目的地在这一片狭窄的阴影里游荡。开锁换锁,寻人启事,租房售房,无痛人流,同一面肮脏,灰暗的墙面上汇集了各种各样的人生。再远处,墙面被烟火熏得漆黑,掩盖住了几行古老的红色印字。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字迹的尽头走了过来。
左嘉志见了我便是一阵古怪的笑:“哟,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他一说完,这三人均反应了过来,互相对视一眼,目光最终再次在我身上汇集。左嘉志又笑了下,像以前一样,一抬下巴,身边一人走过来,也懒得再主动来翻找我的校服口袋,一抬手,手掌摊在我身前。等了半天,不见我动作,其中一人不耐烦了,皱着眉,骂道:“你他妈杵在那干什么呢?”
我低头去看他的手掌,一条断掌纹横亘在掌中,再仔细看一眼,能看到一个圆形的肉粉色的伤疤,不知印在掌中有多久了,只剩下了浅浅的一点痕迹。我抬头,目光在眼前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他们好像在害怕。
左嘉志上前一步,一只手就要伸进我的口袋,我伸出左手,一把捉住他的手腕,他一愣,似乎没想到我竟然会反抗,过了三秒,才想起来要甩开我的手。却也没想到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他一时没能挣脱,顿时勃然大怒,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我没来得及躲开,左脸颊结结实实地挨了个耳光。一时间我手上失了力气,左嘉志挣脱,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向他身前拽去。头皮被拉扯得生疼。左嘉志手上再一用力,我被迫仰起头。四目相对时,我莫名想笑。
我扯了下嘴角,说:“以后你都不可能从我这里拿到钱了……”
话还没说完,后脑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脑中一片晕眩,眼前阵阵发黑。左嘉志还是不解气,抬腿,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我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左嘉志咬着牙,说:“你他妈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我斜着眼看他,不说话,只是笑。
左嘉志一脚将我踹翻在地,随之骑在了我的身上。原来人暴怒的时候真的就是一头发疯的野兽,没有理智,只凭借着本能去毁灭。他下了狠手,身后那两人也被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连忙围到他身侧,一叠声地劝阻:“左哥,左哥,差不多行了,你是想把人打死吗?”
另一人说:“左哥,再打下去就要出事了!”
只两句话,左嘉志眼睛一眨,手下动作犹豫了起来。
我浑身上下都在痛,然而大片的疼痛联结起来时,我却只是麻木了。眼前左嘉志的脸变换了几番颜色,无数的虚影散开,又重合,最后只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痕迹。他没有再下手了。
贺绍说我没有骨气。或许我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吧,对一切都逆来顺受,我不会愤怒,不会反抗,我会对痛苦露出笑容,却冷脸对着一切追过来的关照。但贺绍或许不知道,我不反抗,只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反抗,那没什么意义。我被人操纵,只是因为我愿意被这样操纵。
但我现在不愿意了。
我掏出了右侧校服口袋中,那柄早已被捂热的水果刀。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高声的呼唤仿佛来自虚幻,听起来格外飘渺。可能没有这样一个人,可能我已经神智不清了,误把风声,车流声当作了呼唤。
“沈游!沈游!你在哪?”
那声音包裹过来了。呼唤我的是什么人?还只是我的幻听?
“沈游!”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稠密的黑暗中冲了过来,在距离我不到半臂的距离,那人影却停住了。我脖子酸痛,脑中昏沉,勉强抬起头,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阵,发现那人竟与贺绍很像。
他的发丝被氤氲的水汽蒸得毛躁,额前,鬓边都是湿漉漉的,睫毛上也挂着层细密的水珠,整个人好像雾气化出的形。眼睛一眨,水珠还粘在他的睫毛上,但水光却已流进了他的眼瞳。我以前不曾知道他的瞳孔是那般的深邃。四周一片朦胧,那双黑色的眼睛却清亮得出奇,看得久了,我不禁恍惚起来。他真的是贺绍吗?
“沈游……”他的声音竟然也变得轻细了起来,我看见他的身型在缓缓变得矮小,最后成了个只有半人高的黑影。黑影低下了头,浓雾中的光亮也随之敛去了。
我顺着水光消失的方向看去。我看到一只手,青筋暴起,骨节突出,尖锐的刀刃卡在虎口的位置,刀尖的寒光一闪而过。另一只手停在那只手前,手指微微蜷曲,带着几分犹豫,再向前看过去,那只犹豫的手融进了黑影里。我抬起手臂,牵动着手掌翻转过来,那只紧握的手也随之翻转过来。我看见了那嵌在掌心的水果刀,几道干涸的红褐色的血迹蜿蜒着攀在刀背与刀柄上。原来那是我的手。
我的身体莫名颤栗了一下,手顿时不自觉地一松,水果刀“当啷”一声砸在地面上,那一声像是开启了诡异的开关,周围的雾气就在那一刻流动了起来,飞速地散去,光与亮一股脑地涌过来,我眨了下眼,偏过头,环视四周,竟然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离学校足足有三站远的一处公园里。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花坛的边缘,左手向身侧一抹,沾了满手的冰凉,空中漂浮着细微的雨丝,一滴绒毛一般的雨滴砸到了我的眼皮上,我眨了下眼,看见穿着校服的贺绍屈膝蹲在我眼前,震惊,不可置信,茫然,许多情绪,许多种更为复杂,我甚至无法理解的情绪在他的眼中化开,交融,最后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淹没。
他先开了口:“他们把你怎么了?他们……这刀是怎么回事……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出来的……”
他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开始向我道歉。他做错什么了吗?他有对奔向他的人挥起鞭子吗?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才是没有脾气的那个。
我开口,声音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以后放学,你可以不用再等我了。”
贺绍眼睫一颤,话音戛然而止。
我说:“他们以后不会再来了。”
说完,我起身。许是坐得太久了,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一软,险些摔倒。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应该是贺绍,他站了起来,想要过来扶住我。可是我四肢健全,手脚灵活,不过是一时的趔趄,并不需要旁人小心翼翼的搀扶,这条回家的路,我可以自己走下去。腹部,肋下都在隐隐作痛,可我还是能够继续向前。
我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一阵香气突然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这香气很是熟悉,然而我脑中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是什么味道。我环顾四周,发觉路边的草坪上种着几株丁香花,细小的花瓣将月光染成了淡紫色。原来那是丁香花的香气,原来已经是丁香盛开的季节了。
我望向路的另一侧。那一侧花团锦簇,火红的杜鹃连绵地开了一片,一阵微风吹过,杨树的叶子在风中翻涌,浪涛声席卷过来。我抬起头,发觉杨花早已落尽。梧桐树宽大的叶片遮住了天上那弯朦胧的月,淡黄色的晚星散落在桐花间。一阵婉转的小提琴音随风而来。
夏夜竟是如此奇妙。而我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回家后不久,贺绍敲响了我的房门。我没出声,他推门而入时我也没有拒绝。他手中拎了个白色的塑料袋,打开,里边装着些药水,棉签,纱布。他没说什么,默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我的身侧。他伸出的双手依旧满是犹豫,满是试探,不过他这回大胆了些,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我的右手手腕,见我并不抗拒,又用棉球蘸了些药水,小心翼翼地擦在右手的伤口之上。骤然一阵刺痛,我忍不住缩了下手臂,贺绍手上微微一滞,片刻后,动作更为轻柔了。
很奇怪,我竟然想不起来在遇见贺绍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在拔出刀的那一刻,我的记忆似乎就被按下了关闭键,刀上的血究竟是左嘉志的,还是由于我握刀太紧而导致的割伤,我竟然也全然失去了印象。贺绍擦净了掌心的血迹,似乎又察觉了什么,就要拉起我的校服袖子。我按住他的手,他抬头,一双黝黑的眼睛无声地望了过来。客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短暂地在厨房停留了片刻,随后又消失在了卧室的门后。贺绍松开了衣袖,转而从塑料袋里取出了包纱布,拆开,就要包扎。
他的发丝干爽,漆黑,揉进了几缕黯淡的光。些微的灯光从发隙间漏下来,在他的鼻尖融化。我心头莫名一动,与此同时,一声询问随口而出:“你和贺阿姨说过了吗?”
如我预料的那般,贺绍说:“没有。”
我说:“不要和她说。”
贺绍沉默良久。待将纱布打了个结,将铁锈色的酒精棉扔进垃圾桶后,才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