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Masaki与莲(下)

发布于:2026-09-08 · #中篇

他背着画板,去了大岛写生。大岛只是大岛,一个简单得过分的名字,整座岛屿上不过百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岛屿的最外缘。然而岛的正中央却真真切切地伫立着一座活火山,十年前还曾爆发过,如今沉默了下来,周遭一片荒芜。前一夜下了雨,山脚下土地吸饱了水,泥泞而黏稠,拖拽着他的脚步,仿佛万般不舍。而他却义无反顾地向前,深黑色的土地上落下了个沉重的鞋印,走了很久,再回过头去看,脚印连起来,像是一把细长的弯刀,刺向灰黑色的山脊。风猎猎地吹着,盘旋着,低啸着,席卷过几团枯黄的野草,消失在了更遥远的山脚。

越靠近山口,风愈发地猛烈,气温也不知比山下要低了多少,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拉紧了兜帽。山口处的火山灰反而松散干燥,一脚踏上去便碎成了尘埃,奔向了风消失的尽头。他继续前进,然而脚底一滑,身体一时失衡,跌了一跤,摩擦着干燥的火山灰,坠到了前一步所在的位置。画板狠狠地硌在他的腰间,他眼前一黑,痛得直嘶气。疼痛尖锐地刺着他,他无法动弹,干脆就那么蜷曲着躺在了一堆肮脏的火山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才被饶过了些。

他睁开眼。天空像是一团混沌的乳胶,将阳光包裹进了密不透风的云层。

他想起天气预报说傍晚时会有小雨,此刻差不多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待腰间的疼痛不再那么剧烈时,他咬牙,起身,再次背起了画板,径直地走到了火山口。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碗口,碗底堆积着灰褐色与红褐色的岩石,热烘烘的硫磺的气息扑过来。他不由得捂住了口鼻。炼狱的火熄灭了,才留下这猩红的余烬。他要把这一切都画下来。

下山的时候果然下起了雨。冲锋衣上散落着雨珠,脚下的土地变得湿软,走过很长的一段山路,鞋印在他抬起脚掌的那一瞬间便迫不及待地涌出了水来。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人垂着头,闷声与他擦肩而过。草木不再稀疏,雨滴拍打在树叶上,唰啦啦地作响。他像是进入了一座墨绿色的迷宫,他的听觉被混淆了,他的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暗色,发梢沾了雨水,拧成了几绺。他看不清眼前的路了,只得停下脚步,抹了把眼睛。眼眶里的雨水却是温热的,吸附了他的体温。他仰起头,头顶依旧是一大片近乎黝黑一般浓稠的绿,鼓皮一样的天幕破了几个洞,几缕灰白的光线渗了下来。

他的腰间又开始隐隐作痛,许是刚刚摔倒时被画板硌出了淤青。这个死气沉沉的,冥顽不灵的叛徒刚刚背叛了他,而他又不得不做妥协,背着这沉重的叛徒向远处的公路走去。沿着路走了一段,雨声间歇,可是他又看不清眼前的路了。哪里都是一片漆黑,他只得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远处的积水泛着微弱的光。

他绕过那滩积水,却又忍不住回头。黑暗里幽幽的,湿冷的寒光。他感觉到不适,这比他身上那沉重的画板更令他想逃。他加快了脚步。他想跑,想跑得快一点,可是他跑不动了,小腿的酸涩拖拽着他,大腿的肌肉颤抖着,纠缠着他。他的身体变得沉重,他从身后那一团黑暗中逃出来了。他走不动了,坐在了路灯下的石礅上。昏暗的天空里掺进了点深棕色,远处的一角却是淡紫的,像一团弥散的烟,更远处反而是薄荷绿一样的颜色,紫色与绿色在深邃的天空中碰撞,撞出了漫天璀璨的星芒。他无端怀疑,或许他根本不在什么岛上,而是躲进了一座巨大的古镇,流苏,绸缎,琳琅满目。这样美的夜晚,这样美的星空,他想分享给其他人,他想让所有人都和他一起欣赏。

Masaki就是这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奇怪,他在岛上独行许久,都没有想起过这个平时和他一同生活的男人,此刻他竟然像是专门为他的分享欲而生一样,就那么明晃晃,大剌剌地在他的脑中现了形。他拨去了电话。盲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Masaki没接。

Masaki一整天都没有联系他。他猜Masaki可能在忙。

既然如此,他没必要再打扰。他只是近乎痴迷地盯着这深紫色的星空,想把它印在自己的回忆里,得了空,他还要把它印在画板上。他看够了,累了,打算起身回去。走了两步,手机铃声响了起来。Masaki回了电话。

Masaki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焦急,每一句都在解释,每一句都像来不及解释一样。对不起留光,我刚刚没接到电话。我刚刚……然后……对不起。他说了很多自己先前在干什么,也说了一连串对不起。

而他接他的电话,可不是为了听他的道歉。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里的星空。

Masaki那边骤然没了声音。

很美。他补充道。然后又问,你想看看吗?

电话那边长久地没了声音。又过了很久,他才听到Masaki的声音轻了下来,只唤他的名字,留光……再没了后文。他疑惑地看了眼屏幕,Masaki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将电话挂断了。大概是手机没电了吧。

Masaki也没在家,他也没有和他说自己去了哪里。那个电话挂断后,他与Masaki的联系就突然断了。他疑惑了一秒,但他还要把沉重的画板拖进门。地上落了灰,休息过后,他还要再去清理角落里绿植凋落的枯叶。墙边好像少了几幅画。但他太累了,他做完这些就要去休息。

Masaki去哪了?他在睡着之前想到了这个问题。

Masaki消失了半个月。他甚至没出现在他的梦里。他像一团雾一样,散掉了。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傍晚,画室的门“咚咚咚”地被人敲响。他放下画笔,开了门,发现门外站着个瘦小的长发女人。女人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上却拖着打包在一起的两幅画。他看到了那纹路复杂的金色画框。那竟然是他的画。

请问……女人说上两个字,就要犹豫一下。非常抱歉……请问阿真在吗?

他不认识什么阿真。

他之前一直在这间画室……女人有些急了,语速变快了一些,他说这是他的画室,他还将这两幅画卖给了我……

他心头一动,不由得蹙了下眉。你还有他的其他信息吗?

有的有的。女人打开手机,从相册里找了张照片出来,你认识他吗?

照片里的男人是Masaki。

他只觉得眼前有些晕,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您先进来吧……他对女人做出了个邀请的手势。女人拖着两幅画进了门。他深呼吸两下,才跟着走了进来。

他为女人倒了杯水,眼睛却忍不住粘在那两幅画上。女人断断续续地说,阿真将两幅画抵押给她,他说那是他最值钱的画,拿去画廊可以卖一大笔,阿真把画给了她,他带走了一大笔钱。她打不通阿真的电话,她打了很久,打了很多个电话,她都打不通,阿真出事了吗?他是不是出事了?

您先别急……

不,不会的。阿真最珍惜的就是这两幅画,他不会消失的,他不会出事的,你能联系上他吗?

女人就要哭出来了。女人哭出来了。

他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女人停住了哭声。她说,阿真告诉我,他老家在真崎,所以他才叫阿真,你说,我去真崎能找到他吗?女人抬起头,红着眼眶问道。

他有点不解,你找到他可能也拿不回钱……

不,不是为了钱,女人打断他,我……我就是想再见到他。我想知道他怎么了。

他沉默地喝水。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好像很喜欢Masaki。Masaki的老家应该真的是真崎吧,Masaki是他的真名吗?阿真这个名字一定是假的,毋庸置疑。他们认识很久吗?怎么她会如此心痛,可是他,为什么只是困惑,只是困惑……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才清醒过来一样。他好像不爱Masaki。

女人将手中的纸杯攥成一团,嘴唇翕动,吐出了两个字。骗子。

Masaki卖了两幅画给这个女人,一共八万块。他将所有银行卡里的钱东拼西凑,终于凑够了数,给女人转了过去。女人向前走了两步,定身,转过头来,用哀求一般的语气问道,他真的是个骗子吗?他真的一直在骗我吗?

他已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只能对女人勉强一笑。女人失落地垂下肩膀,就要转身离去。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道,等等……

女人的眼中重新写进了期待。他在那一瞬间有点后悔。但他还是说,其实我想问一下那两幅画……你喜欢它们吗?

女人不禁有些迷茫。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它们画得怎么样呢?

女人沉默地思索了一阵,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老实说,我并不懂画。如果不是阿真,我是不会掏钱把它们买下来的。她瞥了一眼屋内,说,可能还算不错吧,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不好意思。

女人走了。他关上了门,只觉得口渴。饮水机空了,玻璃杯中的冰块早已经融化了。画框还倚在沙发上,而他交叠着手,已经不知道维持当前这个坐姿多久了。

他头有些痛,睡不着,也不想睡,想喝酒,冰箱里还有些啤酒,橱柜下还藏着半瓶的威士忌。可他又不想停留在家里,家里闷热,逼仄,他喘不过气来。他裹着厚厚的夹克,脚仿佛踩在了绸缎上,每一步都打着滑。他走过熄了灯的古镇,穿过中世纪肮脏狭窄的小巷。他看到柏油路上洒满了红色,蓝色的霓虹灯。霓虹灯褪了色,他行至了一处隐秘的酒吧。推开门,他看到了穿着燕尾服的酒保,他正在用一块白毛巾擦拭着玻璃杯。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抱着一把巨大的低音贝斯,他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欣喜。

他再次遇到了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