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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9-05 · #长篇

贺绍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这桩麻烦事揽过去。他显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能够拿捏住学生的那些软肋,诸如退学警告之类对于左嘉志来讲根本就是不痛不痒。贺绍能做的,也就是上学放学的路上与我寸步不离。两天后他发现左嘉志中午时分也会在校外游荡,于是他午间又跑过来告诉我,想吃些什么他可以帮我捎带回来。

我心里清楚他的潜台词,说,能躲得开一时躲不了一世,难不成我就要这么躲着他们几个,躲上一辈子吗?

贺绍说,用不上一辈子那么久,总有办法解决。

我说,什么办法?告诉老师?找家长?

贺绍说,你说的确实是最省力的解决方式,前提是你想的话。

我看了他半晌,说,你挺幽默的。

贺绍不接我的话茬,反问我,为什么他们来找你,你就乖乖地任他们宰割?

我不回复,贺绍追问道,你怎么……说了三个字,没了下文。

我抬起眼皮,问,你想说什么?

贺绍问,你没有脾气的吗?

我说,你是不是想说我没有骨气。

贺绍一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他一眼,他却没再出声。过了一会,他竟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很是烦躁,比被左嘉志一行人纠缠时更甚。我觉得我是一条被他牵住的宠物。

我开始想办法甩开他。他现在早上出门比平常要晚许多,多半是要等我的缘故,不然放在从前,等我出门时,他怕是都已经到了学校了。碗筷早就响完了,餐桌那边却一直没有椅子挪开的动静。贺阿姨大概也觉得奇怪,问他怎么还不出门。他支吾了两声,说自己忘了东西,脚步声便回了房间,抽屉一格一格地拉开又推上。我看了眼床头的时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贺绍见我已经准备洗漱,表情轻松了几分,渐渐地,轻松的神情褪去,换做了几分焦急。我不理会他,照旧慢吞吞地洗漱,整理书包。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看表,嘴唇绷紧许久,他还是没说上一句话。

我起得越来越晚,因此也更加频繁地听见贺阿姨问他“怎么还不出门啊”,或者“时间还来得及吗”,贺绍几次找了借口搪塞过去。我暗想,这反正也不关我的事,依旧我行我素。贺绍急归急,却也从来没有催促过我,大概他也知道我这是存心的。

周日的深夜,我又一次失眠,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一阵被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贺阿姨的声音里带了些许的愠怒,也带着些不解,她质问道:“你们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说最近你总是迟到,怎么回事呀?小绍?”

贺绍吞吞吐吐。贺阿姨也是铁了心地不想让这件事糊弄过去,贺绍每回答一句,她便追问一句,语气越发严厉。贺绍的回答本就如同纸糊的一般,并不高明,几番下来,便被贺阿姨的追问戳得四处透风,到最后他干脆不出声了,默默地听着贺阿姨的训斥。

我听得头脑愈发清醒,困意算是彻底无影无踪了。待到客厅里两人均回了房,我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总觉得着身下架着油锅,整张床像是着了火,烙得人心神难安。无声地折腾了半宿,眼见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我才阂上眼,勉强睡去。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起了床,虽然还是像往常一样地磨蹭,不过最后出门的时间总算比先前提前了半个多小时。也不怕谁会迟到了。

我读高二时,隔壁班换了班主任,后来几经旁人议论,我才意外得知这位新班主任刚巧带过贺绍的班级。高二刚开学的那一个月,早上隔壁班门口便成了整个楼层里的一道风景线——迟到者抱着书包,贴着墙站做一排,供来往的学生与老师驻足欣赏。面皮薄的,一个偷瞄的眼神便足以烧红他们的脸颊了。那时我才想起两年多以前的这段经历来。想来贺绍因为我,定是没少被人当作风景。

除此以外,这些天每每放了学,贺绍都会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他大概也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每次他都只是跟在我身后五步左右的距离,我脚程快一些,他也跟着加快脚步,我步速慢下来,他也就放慢步伐,边走,边看起沿途的风景来。也不知道沿途有好看的,他竟那般乐在其中。

说来也奇怪,那几次偏偏频繁撞见守在小巷里的左嘉志一行人。第一次,左嘉志见贺绍跟在我身后,冷笑一声,走了。第二次他又见到贺绍,便靠着墙,抬脚在地上轻轻碾磨了两下,但也没有其他动作。第三次左嘉志一行人的队伍壮大了些,一个从未见过的面孔守在他身边。很明显,这次左嘉志就是冲着贺绍来的。他志得意满,与他那新朋友一起靠着墙抽烟。瞥见我过来,两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正打算上前,却又突然变了神色。

这回与以往略有不同,贺绍破天荒地与两个朋友一同前行,听他们的交谈,这两人一个姓李,身材魁梧,比贺绍还要高上许多,另一个姓张,皮肤黝黑,身材略比贺绍矮些,双肩包只背了一侧,走路时喜欢抱着手臂。这两人我从未见过,但看他们与贺绍说笑,我猜想他们与贺绍必定很是亲近。

左嘉志到底还是犹豫了。贺绍只当没看见他们,与他的两个朋友继续说笑,从今日的作业聊到前些天体育课上的篮球赛——我这才得知,原来这两人是贺绍在篮球队结识的朋友。

贺绍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

左嘉志睚眦欲裂,最后也只是望着我们远去,没敢来找麻烦。

过了那条小巷,我听见贺绍在与他的两个朋友告别。他说:“麻烦你们绕了一段路,谢了,明天中午请你们吃饭。”

那两人笑了起来,听声音其中一人似乎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他们说,小事,小事,老贺你怎么这么客气,你在球场上可不是这个样子。

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片刻后,笑声被街道上流动的空气冲散了,听起来淡了许多。他的那两个朋友应该已经走远了。站牌旁候车的人寥寥无几,看来上一辆公交车刚刚驶过,载走了满车的学生。街道很窄,我一抬眼,就能从对面那家超市的玻璃门上看到这边的光景。贺绍独自一人,一手臂弯处挂着他的校服外套,一手正在摆弄着手机,应该是在回复消息。消息回复完毕,他将手机揣回口袋中,一抬头,也看向了街道这一侧。

我慌忙低下头。视线转移到脚前的地砖上,却又是没有来的一阵懊恼。

我讨厌一切没有由来的情绪。我讨厌这样被没有来的情绪所掌控的自己。我想着要掌握回这种自主权,可一对上他,好像一切的努力又前功尽弃了。我讨厌他,我讨厌他这种守护一般的跟随。他将我拉向了另一种,名为习惯的沼泽,而我却不知我现在陷入得有多深。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他会厌倦,那时我又该如何从沼泽中逃脱?逃脱不掉。习惯是多么可怕。时间久了,只会觉得那是应得的,全然忘了那是来自他人的施舍。

我讨厌他。他明明有那么多的朋友,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博得他的关注的事物,为什么一定要来招惹我?

公交车远远地驶过来了。我抛下脑中那些混沌的想法,上了车,坐到了车尾最后一排的位置。贺绍也上了车,他扫视一圈车内,坐到了前方一个靠窗的座位。他不会坐过来,即便车尾的大部分座位都空着。他总是离我很远。他一定知道我讨厌他。

车摇摇晃晃地开动,左摇一下,右晃一下,便飘摇了漫长的思绪出去,到站了,才收了线,被牵引着,拉扯着落了地。我下了车,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路边小摊的喧闹包围了起来。成群地学生围在那些小吃摊前,一脸兴奋地和同伴讲述着趣事。我拨开人群,前方却又迎来了更为吵闹的人群。我从他们的身边经过,走了不知多远,耳边终于清静了下来。身后也清静了下来,全然听不见什么脚步声。

我回过头去,眯着眼向远处眺望,不过片刻,我便看到了那个瘦高的身影,他的校服依旧挂在臂弯处,两只手上都抓着东西,走得再近一点,我看清了他手上拿的正是刚刚路过的小吃摊上卖的炒冰。

我心中冷笑,这是什么小孩子行径。

他走了过来,走到我身边,一束阳光落在他的眼角,他被光线蛰了一下,眼睛一眯,像是在笑。

贺绍说:“刚刚去排队买炒冰了,人有点多,你等了多久?”

我没有在等他。他凭什么认为我在等他?

“今天快热死了。你热不热?”他将左手里的那杯炒冰递过来,说:“酸奶味的,还挺好吃的。给你。”

他嘴角微微勾起,这下是真的在笑了。

难道他以为我是同他一般幼稚吗?他这算什么?想尽办法去逗一条宠物开心吗?

我说:“你很闲吗?”

贺绍一愣,眉头微挑,问:“什么?”

我的上下颌像是被钉死住了,我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才能从齿缝中逼出几个音节来。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英雄情结?”

贺绍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随着他眼皮慢慢掀开,他似乎也逐渐反应了过来,眼中的笑意随之落寞了许多。

“你就当我是吧。”他还是在笑,嘴角依旧上扬着,再次将手中的炒冰递到我眼前,说,“再不吃可就快化了。”

“我不要。”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推拒。

我发誓我只是想拒绝他而已,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我会用了那么大的力气。一个抬手的动作,刚好打在了他的手腕上,那塑料杯在他手中一滑,“啪”的一声,囫囵地倒扣在了地面上。整个世界似乎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喧闹声,吆喝声,欢笑声,一切都随着那声细微的撞击,归于沉寂。

贺绍像是被打了个耳光般低下了头,一片树荫的黑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我无法判断他的眼神是否落在了地面的塑料杯上。他的嘴角绷得很紧,虽然还挂着弧度,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他还是在笑。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也明白,他不会觉得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敢想象他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在那一瞬间,我只感到恐惧,以及对这种恐惧的恐惧。我转过身去,在一切重新流动起来之前,我快步地离开了原地。步履匆匆,仿佛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