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我回了家,带着一身的伤。肋下还在隐隐作痛,走路时不得不将步子放缓。左脸颊处火辣辣地烧着,肩膀处动一动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因此我只得夹着手臂。家里没有人。我将书包扔进房间内,径直地去了洗手间,将满口的血水吐进了马桶里。
左嘉志那一拳下来,直接令舌头磕在了牙齿上,当即便流了血,满嘴弥漫着铁锈味。我开了水龙头,捧了些水在口中漱着,反复几次,吐出来的才终于不再是血水。向镜中望去,左脸颊果然肿了起来。
天色已经彻底深沉了下来。远远透过厨房里的窗子,隐约能瞥见对面楼的住户开了灯,朦胧的,炫目的,统统混作一色,不眠不休地耗着。残月躲进云层里去了,那昏朦的一片光就成了新的月亮。我拖着步子挪回房间的时候,险些又被挡在门口的书包绊倒。其实我应该去刷洗一下书包,但这么做又没什么必要,水分迟早会弥散到空气中,会蒸发,会消失不见,我又何必白费力气。
门锁转动,是贺绍回来了,进了门先开了客厅的灯,“唰”地一下,屋子的另一侧亮了大半,过了片刻,他又按熄了那盏灯。过了很久很久,门锁再次转动,贺阿姨一抬手,又“啪”地一下点亮了那盏灯。她敲响了贺绍的房门,两人似乎交谈了些什么。又过了一阵,我听见脚步声在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门前。贺阿姨轻轻敲了三下门,柔声问:“小游?”
我拉起被角,捂住了耳朵。贺阿姨走开了。我维持着躲在被子里的姿势,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浑浑噩噩地做了许多梦。梦里的天也是昏黑的一片,笼罩着灰突突的街道,一条漫长无际的马路笔直地贯穿过街町,直通向两处更为浓稠的黑暗,分不清哪边在前哪边在后,不时有几张狰狞的,青灰的面孔从灰白的水泥墙后蹦出来,嘲讽地,恶狠狠地盯着我。我睡得不安稳,昏昏沉沉地醒过来了几次。黑夜逐渐褪了色,白色的夜覆盖了上来,更为刺眼的月亮露了脸。我艰难撑开眼皮,才反应过来已经又是新的一天。后颈处汗涔涔地发着凉,想要抬手擦去,却发现手臂格外酸痛,怎么也抬不起来。
客厅里间或传来脚步声,偶尔在我的门前停下来,随后又渐渐远去。又过了一阵,门锁响动,脚步声很轻,应该是贺阿姨出门了。又过了很久,久到我脖颈上的汗都已经消了,才听到门锁再一次响动——贺绍也出门去了。
太阳穿过那扇脆弱的拉门,从门的缝隙之间刺进来一片光。我被那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动动身,总算是爬了起来,慢吞吞地踩着拖鞋,头重脚轻地到客厅里去了。厨房的餐桌上留着两盘盖着保鲜膜的早餐,我知道那是留给我的。但我根本感受不到饥饿,胃里泛着酸,时不时地传来一阵痛楚。我为自己倒了杯水,勉强地喝下去一半,却觉得胃里又像是灌进了一把冰碴,更疼了。
就这么昏天黑地地睡了两天,第三天的清晨,我总算及时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脸颊处也总算是消了肿。肋下的疼痛虽比先前缓解了许多,但抬手时还是会传来一阵痛楚,不得不慢下动作,才能得到缓解。我洗漱,出门,蹲下身,系着鞋带,因为动作慢得过了头,便不由得听见了身后贺阿姨抛过来的,略带忧虑的一句:“小游,下次如果再有家长会什么的,其实你可以和我说一声的呀。”
鞋带散开,重新系好后,我起身,转过来时表情看起来一定与往常无异。我接过贺阿姨递过来的牛奶,说:“一不小心忘了。真的。”
贺阿姨的面上渐渐化出个微笑来,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我说:“阿姨,我上学去了。时间有点来不及了。”
这点我倒没有撒谎,时间真的来不及了。贺绍早已经出门,而等我拖着书包走进校门,已经是上课十分钟后了。
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正在讲一道例题,余光瞥到我,他眼皮一搭,目光落到课本上,又继续讲起了课。他什么也没说,大概也是懒得说了。我坐在座位上,装模作样地找着书,装模作样地听讲,听着听着,却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我的座位离窗边太远,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一排低垂的头,也只是能勉强窥见天空苍白的一角。周围人都在看着书,看着课本,或犯困,或发呆,谁也懒得去注意谁。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我正趴在桌子上,打算趁这短暂的课间补一下觉,然而刚趴下就有人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课代表来收作业了。可我根本不记得还有什么作业。课代表没再多说一句话,在名册上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去敲其他人的桌子了。
我本以为我迟到了,各科作业又都开了天窗,或许会有老师来痛批我一番。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人找我谈话,没有人批评我,如往常一般的平淡,无聊。午休时我趴在座位上补觉。教室里有人走动,有人聊天,无非考试和一些零碎的八卦。教室里的脚步声变得频繁,交谈声也越来越嘈杂。忽然之间,上课铃又响了,交谈声渐渐停了。半个白昼过去了。一天过去了。
放学后我走在惯常的那条小路上,走得很慢,不时被人赶超过去。拐进那条狭窄的胡同时,路上只剩下我一个。三个人影从路口跳了出来。左嘉志慢悠悠地走过来,左手把玩着个打火机,拇指一拨,“啪”地窜出一簇蓝火,又”吧嗒”一声扣上盖子。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另外两个已经把我身后的路堵死了。
左嘉志微微抬了下下巴,向我身后递了个眼神,那两个人便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我身侧,不由分说地,一双手摸索进了我的校服口袋,一双手扯开了我的书包拉链。左边那人从我的口袋里摸出了个钱包,右边那人一见,也顾不得再去从我的书包里翻找了,两人直奔左嘉志身侧而去。左嘉志两指拎过钱夹,打开,面上绽开了个满意的笑。他将那钱夹里的纸币抽出,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然而片刻后,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些什么,又从口袋里抽了三张出来,放回了钱夹里。
他捏着那钱夹向我走来,抬手拍了下我的脸颊,道:“给你留了路费,没全拿,够贴心吧?”
他将钱夹塞回我的校服口袋,手移开时,那钱夹也随着他的动作,“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钱夹像是黏在地上的一块补丁。
“不用留了。”我说,“全拿走吧。”
左嘉志眉头一挑,大声道:“你说什么?”
我没再出声,只盯着他们身后天空上的几片流云。
左嘉志和身边两人互相对视一番,笑道:“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啊。”说着,一人捡起地上的钱夹,将剩下的那几张钞票一扫而空,勾肩搭背地钻回了胡同的深处。太阳还没来得及躲进云层,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自此之后左嘉志算是彻底盯上了我。他们大多在傍晚出现,有时要钱,有时翻书包,有时只是堵住路,看我站在那里。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玩物,一枚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们对这样的过程上了瘾。
我又一次带着伤回了家。与上次不同的是,我的脸颊没有肿起,一眼看过去,全然瞧不出任何痕迹。那些擦伤,淤青,血痕,都只掩藏在校服之下。我走到厨房处,这里的窗户最为宽阔,这里汇集了最明亮的光源。我拉起衣袖,借着从窗口处投射进来的青白的光,我看清了手臂上的那几道伤痕——三个圆形的烫伤的痕迹,还有手肘处还在渗血的擦伤。我不记得我当时有没有叫出声。我想了很久,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从口袋中摸出了水果刀,抵上伤疤处,用力地划了下去。尖锐的疼痛在那火辣辣的伤疤处蔓延开来,痛得我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刀。我笑了出来,手下又要用力,忽地一道光闪过,在那刀背上,一个扭曲的,鲜血淋漓的人脸,正阴森地盯着我。
我在那一瞬间才清醒了过来。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手臂上的伤口处涌出,低头一看,地砖印着几点血迹。手不自觉地一抖,水果刀滑进了垃圾桶里。我连忙将刀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甚至由于动作过于急躁,水果刀再次从手中滑落。
我拧开了水龙头,将手臂的伤口递到了水流之下。但冲洗了半天,水池里依旧流着血水。我扯过一团卫生纸,按在那不停流血的伤口处。可是那伤口并没有因此有什么好转的迹象,不过片刻,卫生纸就被血迹洇透了,再扯过一团,也不过坚持了几秒钟。再过一会他们就要回来了。
我草草将地砖上的血迹擦干净,便躲回了房间里。
过了一会,贺绍回来了,他推门而入,缓步走进了他的房间,过了一会,他又去了洗手间。一切看来都与往常一样。我拉开校服衣袖,伤口还在渗着血,却不再像先前那般骇人了。我总算松了口气。可不过片刻,我又听见了贺绍迅疾的脚步声,最后那脚步声停在我的门前,我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贺绍在门外问:“你在干什么,我能进去吗?”
我连忙放下衣袖,一句“没干什么”脱口而出。
没等我做出更多准备,贺绍在门外说了句“那我进去了”后,就飞速地拉开了拉门。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背着光,他的面容糊成了一片虚影。但那双眼睛却在一团模糊中显得格外清亮。
我偷偷地将手臂向身后藏了藏。
在漫长的对视中,他先开了口,问道:“你最近怎么了?”
我抬起眼皮,反问他:“什么怎么了?”
贺绍问:“你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吗?”
我没出声。
他抿了下嘴唇,问:“垃圾桶里的卫生纸是你扔的吗?”
我说:“我刚刚流鼻血了。”
贺绍“哦,哦”两声,点点头,说:“那要不要冰袋什么的?”
我说:“不用。”
沉默片刻,贺绍又问:“真的没事吗?”
“什么事?”
贺绍还在看着我,我被他盯得愈发心虚,总觉得像是被他看穿了一般。于是我换了个不耐烦的表情,依旧冷冷地望着他。贺绍又抿了下嘴,说:“那我先回房间了,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他拉上了拉门,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而他的目光似乎从未离开,透过一道门,两道门,似乎还黏在我的身上。我愈发觉得不安,但与此同时,又仿佛有一股血液冲进了我的脑中,将我的意识排挤出了身躯。我无法思考,无法反应。过了好久好久,黑暗笼罩了过来。我才感觉到灵魂终于归了位。心跳在胸腔中渐渐平息。
第二天并没有什么特别。我依旧沿着既定的路线前往学校,在教室里做了一天的透明人,然后再沿着既定的路线走回家。左嘉志照旧在傍晚时分从某个巷口突然钻出来。唯一的区别是,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念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不笑了,沉着张脸,直接走到我面前,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想他也是笑不出来了。
他的朋友正在搜刮我的口袋。左嘉志抬手,揉了下脖颈,随后那只手便落到了我的脸颊上。他不轻不重地在我左脸颊上拍了三下,像是在警告一只不听话的玩物。不疼,但让人心里直犯恶心。不过我也懒得反抗。人在陷入沼泽时,越挣扎,就会陷的越深。还不如静静地等,等待既定的结局。
“喂!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一记高声的询问划破了寂静的小巷。左嘉志三人均是一愣。左嘉志的目光越过我,向我身后望去。我也忍不住回头,只见巷口处有个瘦高的身影,穿着高中部高二年级的校服。他向这边走了过来,身影越发清晰。
是贺绍。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他挤开一人,站到我身侧。左嘉志面色一沉,却没敢动。他没见过贺绍。
“找朋友玩,怎么了,碍着你了?”
“朋友?”贺绍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们当朋友的,就直接到人家衣兜里掏钱啊?”
他又看了看我,说:“你们关系这么好吗?”
我没出声。贺绍的目光又落回了左嘉志身上。他伸出手,说:“还回来吧。”
这下算是触了左嘉志的神经,他骂道:“你他妈谁呀?”
贺绍向左嘉志逼近一步,也不说话,只盯着他。我看见左嘉志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些,看上去随时要动手。
这要是真的动起手来可要怎么办?对面毕竟有三个人,打架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贺绍哪里还能占得优势。平时这个时候……平时这个时候他都是在自习,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边?他又过来管什么闲事。
巷口不时有人经过。左嘉志几次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紧握的双手,不情不愿地向我身侧递了个眼神。那两人将钱扔到了我的脚边,左嘉志朝着地面吐了口口水,转身和那两人一起离开了。
见他们走远,贺绍才放下手臂,转过身来,将地上散落的钱币一一捡起。我不去理会他,径自地向前走去。贺绍追了上来,追到我的身侧,问:“他们缠着你多久了?”
我只当作没听见。贺绍加快了脚步,挡在我身前。他将钱递给我,又问:“他们从多久之前开始找你麻烦的?”
我说:“你挡路了。”
贺绍一哽,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回我话!”
而我却一言不发,也不看他,只低头看着脚前的路。贺绍上前,就要将那叠钱放回我的口袋中。我身形一偏,躲开他的动作。
“和你没关系。”我说。
我继续向前。贺绍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我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想来他一定是被气坏了。
走过这条小巷便是车站,公交车恰好在此时驶了过来。我上了车,走到后车门的位置。我看见贺绍跑出了那条小巷,气喘吁吁地就要赶上来。车门已经关上了。隔着一层车窗,他很轻易地便搜寻到了我的身影。他冲上前来。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公交车缓缓开动,巨大的引擎声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
他在叫我的名字。沈游!沈游!
他怕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