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竟发现自己不知几时多了个认床的毛病。一睁眼,天花板惨白的一片,低低地压在眼前。侧过身,左手边也是惨白的一堵墙,凑得近了,墙面渗出的寒气不由得令人打了个寒颤。又翻过身去,不到两米外就是一道拉门,似乎抬抬手就能在门上戳出个窟窿来。
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干脆坐起身来。墙角立着个一人高的台灯,像个死士一样守着张老旧的木头桌子,我的画板就藏在桌下。我与那死士无声对视,最终还是我先败下阵来,结束了这种较量。我下了床,拉开了门。我本以为这个时候贺阿姨应该睡了,没成想却见到她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没开灯,垂着头,月光散在那张铺了玻璃板的餐桌上,白茫茫的一滩。
最近这段时间,我好像总是能看见她彻夜难眠的模样。
这房子里的客厅简直不能被称作是客厅。我只迈出两步,贺阿姨那边便听见了声响,微微侧过头,轻声问了句:“小绍?”
我脚步一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还要不要再迈出步子。
片刻的沉默后,贺阿姨又道:“是小游吗?”
我回复了一句“是”,向她走了过去。只四五步,我就已经来到她身前。贺阿姨的左手正搭在右臂弯处,她微微坐直了身体,说:“坐吧。”
我拉开椅子,坐在了她对面。
贺阿姨问:“房间里冷吗?”
“挺暖和的,不冷。”
贺阿姨又问:“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我实话实说。
贺阿姨笑笑,说:“换了地,不习惯。”
我说:“是。”
贺阿姨垂着眼,她的睫毛在月光下缓缓地抖动着,我猜不出来她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她撑开眼皮,微笑着问道:“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这次换我垂下了头。我盯着绞紧在一起的双手,吸气,呼气,说:“我不想继续学画画了。”
我没听见贺阿姨的回应,以为她没听清,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重复道:“我不想继续学画画了。”
借着月色,我看到贺阿姨的眉头飞速地蹙了下。
“就这个吗?”
“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说,“画画太累了,我不想学了。”
贺阿姨盯着我看了一阵,忽然起身,回了房间。我的手绞得更紧,心脏不知道什么时候堵进了喉咙里。然而片刻后,贺阿姨又推开了房门,走了过来。她抬手开了厨房的顶灯,将两本存折摆在了我眼前。我屏着气息望向她,看着她又坐回先前的位置。
她说:“你打开看看吧。”
我没动。贺阿姨便将那两本存折抓过去,打开,折到某页,再递过来。我不去看那页上的一行行数字,只抿着嘴看她。贺阿姨轻轻眨了下眼,说:“搬家是没办法的事情。画画的钱还留着。画室、集训,还有以后上大学的学费,爸爸都提前给你们留了。”
但我还是说:“我不想学画画了。”
贺阿姨敛去笑容,正色起来,两只手臂都撑在了餐桌上。她问:“那你打算怎么进附中的高中部?”
“文化课也能进。”我说完觉得有些没有底气,紧接着又补充道,“也不一定要去附中。”
贺阿姨说:“小游,其实你也知道,你只凭文化课成绩的话很难进附中。爸爸原本就是打算让你走美术,你现在放弃,那以后怎么办?”
我听得一阵头疼,只说:“没关系,我可以好好学文化课。”
贺阿姨大概从未见过像我这般冥顽不灵的人,约么能有一分钟的时间没说出话来。我微微低下头,用力地搓了下手指,说:“从现在开始好好学文化课的话应该来得及。画画太浪费时间了,我不想去画室了,我想多花点时间在文化课上。”
我听见贺阿姨深深地呼吸了下,隐约觉得她应该是有些动了气。于是我又说:“贺绍的游泳课不也停了吗。”
“小绍他……”贺阿姨一时语塞,半晌无言,而后忽地笑了声,笑得有些无奈,她说,“小绍停了游泳课,是因为他已经高二了,课内学业本来就很重,这个游泳课再学下去只会成为他的负担。你们情况不一样,你后续是要参加艺考的。我这么说,小游你明白吗?”
她像是劝诫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好吗,明白吗,谆谆教诲。有时我觉得她真是狡猾,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我摆出怎么样的理由,无论我有多少的想法,在开口的那一刻,就都变成了不懂事的小孩子的顶撞。
我还能说些什么?
贺阿姨起身,拍拍我的肩,说:“早点睡吧,明天不还要去画室上课吗。”
也想早些睡,可是我根本睡不着,第二天到底是顶着青黑的眼圈出了门,结果又因为坐错了车,迟到了二十分钟。老师问我要上周的色彩作业,我呆坐半晌,根本交不出来他想要的东西。老师也懒得再斥责我,又继续上课了。翻开笔盒,发现铅笔忘了削,抬头看向画板,老师讲的内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在我脑中留不下一点痕迹。
下课后,在画室里的同学全部离开后,我找到老师,说,我不打算继续来画室了。
老师定定地看了我半天,才低头继续查看其他同学交上来的速写作业,翻看了两张,他还是低着头,只推了下眼镜,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点点头,说:“我想好了。”
老师问:“和家里人商量过了吗?”
“我没什么家里人了。”
老师撩起眼皮,瞟了我一眼。我看不懂他的眼神,却也觉得他像是在看个小孩子。他再度低下头,从手中的一沓速写中抽了一张出来。是我交上去的作业。他将那张速写捏在手里,反复打量,说:“我上课一直在强调,速写要先慢后快,线条要流畅,生动,要展现人物的动态。”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幅黑白灰糊成了一片的速写。
老师说:“你最近的作业质量下滑得很严重。我倒宁可你不交,也不要拿赶工赶出来的东西糊弄我。”他将那幅画放归速写作业里,随后摘了眼镜,说:“停一段时间课,也好。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快点打起精神来。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哄孩子一样的话,我听着只想笑,我甚至也是真的想笑出来,笑给他听,笑给每一个人听。我想要的?我没什么想要的,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不想画画,不想上学,也不想见任何人。我不想太阳升起,不想黑夜降临。不想明天再来。
偏偏春天还是来了。春日迟,天难暮,怎么盼也盼不来黑夜,白昼漫长得令人绝望,令人窒息。四月上旬要全市一模,分明感觉是很久远的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可是一转眼,试已经考完了,成绩发布了。我考得一团糟,每一科都惨不忍睹。一模后就是家长会,算是中考前的动员,可是就这个破烂成绩,想必谁来开这个家长会,回去都会窝一肚子的火。
谁能来呢?还有谁能来呢?
我拄着腮,手里拎着根水笔,“嗒,嗒”地一下一下戳在试卷上,渐渐戳出一排圆洞来。
放学铃响了,我将那张被我戳得面目全非的试卷塞进了书包里,就要出门,却被班主任一把拦了下来。她说:“沈游,你先别走,先去办公室等我。”
我不清楚她找我要说些什么,如果是为了接下来的家长会,那我早已经和她请过假,请了家长的假。在办公室也没有等太久,班主任推门而入,坐到办公椅上开始四处翻找,最后从抽屉里翻了沓文件出来。
她开口,语重心长:“既然你说家长忙,那有些话我就和你说。你的成绩,想必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我不想说太多。我更想说的是你现在的状态。”
她说:“沈游,人得向前看。”
门外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我强忍下了想要回头看一眼的欲望。
“再就是你是打算走美术特招的,那现在也差不多要把作品集准备出来,还有其他要给高中部提交的材料,也差不多应该准备了。”她问我,“你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眼角有些痒。我抬手揉了下。
班主任打量我半晌,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孩子,自己的事,自己多上点心,免得以后后悔。”她站起身来,抬手,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下,语气无奈道,“早点回家,别在校外逗留太久。”
我手里捏着她递给我的文件,嘴上说着:“好。”
那文件夹厚得很,虽然没多重,但捏在手里总觉得沉甸甸的,拖得人脚步滞涩。
学生们早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公交车站处聚着几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一个个地“咯咯”直笑,笑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他们哪来那么多的开心事可以笑。还有几个来得晚了的家长,风尘仆仆,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地直奔初中部的教学楼而去。公交车驶了过来,载着那群笑逐言开的学生离开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学校的闸门拉上了大半,门口的保安亭处挂着个显眼的红色条幅:校外人员不得入内。
我拨开了文件夹的夹层。那一沓文件里有成绩单,有短板分析,还有一些家长会的常规材料,除此之外,还有高中部美术特长生相关的指导。我看着成绩单的最后一行,忽然有些想笑,剩下的材料我没细看,直接连同文件夹一股脑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早些回家?我回哪个家呢?三站地铁之外的锦绣苑吗?那早就已经不是我家了,我现在回去,要在入口处登记,要报备来意,报备现住址,才能从保安那里借来门禁卡。那房子早就换了主人,现在里面住着幸福的一家四口,夫妻和睦,兄友弟恭。离开的时候,要登记逗留时间,还要将那门禁卡还回去,遇到住户询问,还要让保安解释,今天是特例,平时外来人员是不会进来的。
家?指六站公交车外的那栋居民楼吗?那不是我的家,那是贺阿姨与贺绍的家。我的那个狭窄的,带着拉门的房间,只不过是寄生在那栋建筑里的一个瘤子。平时晚上客厅里亮了灯,整个房间也会瞬间变得灯火通明,人就像是赤身裸体地躺在手术台上一样。贺阿姨与贺绍交谈,还要被迫关照着我。小点声,小游睡了,咱们小点声,不要把他吵醒。
我不要回任何一个家。
我沿着那条漫长的,笔直的街道,一路走走停停,追随着地平线上那似乎永远不会消散的夕阳的余晖。我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因而没有终点。一块又一块相似的青砖连接在一起,还有更多的相似的青砖,铺成了永远也看不到头前路。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树荫下,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河堤的边缘。向阳的斜坡上草色青青,融了些金色的阳光进去。我走下台阶,走进那片连绵的绿海,在离河流不远处的一片草地上坐了下来。这里比马路上要冷许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森寒。我抱住了手臂,远处的河面浮光闪烁,太阳挂在那河流的尽头,似乎永远不会落下去了。
我百无聊赖,随手捡起身侧的一颗石子,用力地掷了出去。石子“啪”地一声砸碎了水面,转而消失了,想来是已经沉入了河底。流水会席卷着它奔向更广阔的河流,汇入汪洋,汇入万千河流最终的家。
真好。
河流的尽头会是我的家吗?
河面的浮光映起了血色。我抱住了膝盖,将下巴埋进臂弯,徒劳地搜寻着刚刚那石子的归宿。
“在这发什么呆呢?”
骤然出现的男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透着暗红色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侧,正咧着嘴冲着我笑。他身上也穿着校服,但并不是附中的样式,拉链敞开,露出内里黑色的T恤。我不认识他。
男生双手插兜,径直坐在了我的身侧,格外自来熟地将手臂搭上了我的肩膀。他问:“哎,你是附中的?”
我没出声。
男生“啧”了一声,有些不满地看向我:“不是,同学,你也太冷漠了吧。”
我问:“我们认识吗?”
“以前可能不认识,但今天不就认识了吗。”男生又笑,说,“我叫左嘉志,就你们隔壁八中的。你叫什么?”
我冷眼看着他。他又“啧”一声,说:“你怎么都不回我的话啊?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啊,同学。”说着,他动了动手臂,在我的肩膀处重重地拍了下。
我忍无可忍,一把拨开他的手,拎着书包就要离开,却又被他拉住了校服的衣袖。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我被他直接拉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笑嘻嘻道:“别走啊。”
这时我已经有些恼了。我问道:“你想干什么?”
左嘉志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我,还是笑嘻嘻地说:“附中的应该挺有钱吧?”他手上作出了个数钱的手势,“借哥们儿一点。”
我不打算再和他废话,甩开他的手臂。他这次没再扯着我的衣袖将我拉回去,只蹲在远处继续抽他的烟。
我想着要快些离开,刚上了一层台阶,前面却站着两个干瘦的男生。我向左走,其中一个也向左迈了一步。
我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