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葬礼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清晨时分,天空中源源不断地落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地面上却还只是薄薄的一层,一脚踩下去,就印上了黑色的脚印。到了下午,雪已经厚厚地堆积起来,落下的雪反而变得细碎,尘烟一样,笼着远处的路,远处的山。一切都成了个朦胧的影。路过殡仪馆的门口时,一截枯枝难堪重负,“喀”地一声断裂,跌入了厚厚的积雪中。
葬礼过后,家里的电话骤然多了起来。这些电话并不是打给我的,但电话总是接二连三地响起。一次贺阿姨不在,电话铃吵得我心烦,接起电话,询问一声,那边又长久地没了声音,过了好半晌才犹犹豫豫地问了句“沈太太在吗”,听了我的回答,又扔下一句“等她回来再说”,便急匆匆,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盲音“嘟嘟嘟”地响了一串,一声一声地,在人心里串了个洞。
我是过了很久——大概能有两三年的时间,才慢慢搞清楚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公司先是投错了一个项目,后来资金链又出了问题。为了填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父亲想了许多办法补救,拉投资,谈项目,讨债,躲债,从一个酒局转到另一个酒局,从一个黑夜熬到另一个黑夜,企图从中寻处一条生路来。就这么连轴转了接近两个月。一天父亲从又一个酒局回家,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父亲睡了很久才醒来,醒来后浑身乏力,动一动便头晕恶心,起初父亲并不在意,然而拖了几天不见好转,父亲终于听了贺阿姨的话,去了医院。
父亲的身体就这么硬生生地被酒精拖垮了。
父亲去世后,那些原本的生路也成了死路。家里的电话减少后,来到家里的客人却开始逐渐增多,他们西装革履,面上挂着笑,贺阿姨见了他们,面上也扯着笑,彬彬有礼,谈笑风生,会谈结束,贺阿姨笑着将那群人送出门,回来时脸上还凝着先前的笑容,贺阿姨抬手揉了下脸颊,那笑容才被揉进了皮肉里。原来是她笑得僵住了。
起初贺阿姨不愿让贺绍与我知晓他们谈话的内容,因此在客人来后,她总是先对贺绍与我说上一句,你们两个上楼写作业去,再压低声音,对客人指指沙发,说,咱们过去那边。后来大抵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了,也就由着贺绍与我蹲坐在二楼的楼梯处,明目张胆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贺绍抱着双膝,不出声,一双眼睛紧盯着楼下的两颗花白的头顶,偶尔眨上一眨,将就要溢出的情绪收敛起来,一睁眼又是平静无波。
我同他一样的动作,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手指冻得发冰。
那天来人看着格外面熟,盯了好一阵,我突然从记忆中搜寻出了个相似的面孔。高总,当年送了贺阿姨金镶玉,送了贺绍与我一人一颗玉珠的父亲的朋友,他老了,头发花白,似乎也比以前瘦了,啤酒肚却还在,因而四肢纤细得有些不和谐,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抬手,用衣袖擦着脑门上的汗,说:“沈太太,我知道您家里刚出事,我不该这个时候来和您谈这些……但您也要体谅体谅我,我也不是为自己才来的,公司那一大帮员工还等着吃饭,您看看,还能不能想出什么方法来……”
贺阿姨语气平静,口中说着我早已听过无数遍的说辞:“我知道您的难,但真对不住您,东明在的时候已经把能用的方法都用到了,东明走了,我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能给您的只有这个……”她递出一张印满表格的白纸,这个动作她早已熟练,“实在不行,您亲自找他们谈一谈,或许还能有个出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但凡我有一点路数,今天都不会让您白跑一趟……”
他们两个人对坐着,看看彼此,又看看那张纸,沉默了起来。高总坐在那里,他还在不甘心地等,又过了很久,他明白过来这么等下去毫无意义,于是叹了口气,说:“打扰您了。”
他起身,贺阿姨也跟着起身。走了两步,贺阿姨忽地停下脚步,唤了高总一声。高总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来,只见贺阿姨抱歉地对他笑笑,走到沙发旁,从包里掏出来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她手指摩挲了下那盒子表面的丝绒,随即走到高总身侧,将它递了出去,说:“这个,您还是收回去吧。”
高总紧绷的肩背缓缓地落了下来。他接过那盒子,打开一看,里边躺着个金镶玉的镯子。高总盯着那镯子看了一阵,疑惑道:“这是……”
贺阿姨说:“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但事到如今,实在是没什么能补偿给您的了,东明不在了,这镯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不不不……”高总连连摆手,一叠声地拒绝,“当初本来就是送您和沈总的礼物,哪有送出的东西再收回来的道理……”
我在楼上眼看着他们推拒,拉扯,客套,心中猜着最终的结果。来回几番后,高总如我所料的那般收下了盒子。他连声叹气,对贺阿姨道:“我知道您不容易,都知道……”
两个人默契地没再将话题继续下去。高总迟缓地向门口走去,走到楼梯口,像是探查到了落在他身上的两道稚嫩的,不安的目光,又转过了头来。贺绍最先起身,我紧接着也站了起来。
高总的脸颊红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几乎都被撑开了。他眯着眼睛笑,说:“沈总的两个儿子都这么大了。”
出乎意料的,贺绍竟然继续沉默。高总捏着手中的盒子,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小游还没楼梯扶手高,怕生,见了人吓得直哭,现在也长成大小伙子了。”
他念叨着岁月不饶人之类的话,人还在中年的尾巴上,却已然无限苍老。我向他道了别,他点点头,推门离开。贺阿姨眼看着他将车开走,才转过身来,视线在贺绍与我的身上转了一圈,问:“饿了吗?”
贺绍摇头。目光落到我身上,我也摇头。
贺阿姨还想再寻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像是忘了,末了只留下一句:“冰箱里还有些吃的,饿了的话就热一热。”她没有训斥我们偷听。
晚间我从梦中醒来,尽是黑暗,眼前不见一点光,将窗帘拉来条缝,一缕月光才勉强地透进来,那光是极为纤弱的,随时就要消散。我判断不出是什么时间,脑中昏昏沉沉,也懒得去探究,醒来只因口渴。摸着黑开了门,发觉客厅的一角竟然亮着灯,同月光如出一辙的黯淡。这倒让我想起了贺阿姨坐在灯下的情形。正打算探查一下楼下是否还坐着人,却突然听见了几声轻微的抽泣。
贺阿姨与贺绍两人都没有睡,贺阿姨坐在沙发上,在灯影里低低地哭,她哭得极为压抑,不像什么电影里,女人痛哭时,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样,她只坐在那里,间或发出一声抽噎,那抽噎声也被她尽数掩埋进了贺绍的怀抱。贺绍这些年确实长高了许多,他要微曲着膝,贺阿姨才能将头勉强埋进他的胸口以下。他的两只手都在抚着贺阿姨的背,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她哭,面上无悲无喜。似乎就在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角色转变了,她成了个年老的女儿,而他则是个年少的父亲,他们之间轮流着扮演父亲,母亲,儿子,女儿,只要他们两个人,他们就是一个家。
我不再口渴,只觉得困倦。关了门,我一头扎进被褥里,希望自己就这么昏睡过去,梦境不要来,白昼不要来,什么都不要来打搅我,留我一个人,只留我一个人这么睡过去就好。
一周后,在一个下着雪的傍晚,贺阿姨敲响了我的房门。她走进来时颇显不安,束手束脚地坐在床尾,漫无目的地问了我许多学校与画室之间的事,我一一作答,心里好奇她究竟是想说些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贺阿姨找不到话题了,抿着嘴,许久才道:“小游,咱们可能要搬家了。”
她说得小心翼翼。
我安静地凝望着眼前这个等待着我的回应的中年女人。其实她看上去并没怎么变,鬓边多生出来的那几缕银丝,花些时间染成黑色,也能被完美地隐藏起来,但我还是从她的眼睛中探寻到了关于衰老的蛛丝马迹——她眼中的笑意已更多地被疲惫所侵蚀。
人会衰老,从风姿绰约,意气风发,到暮气沉沉,苍颜皓首,可能要过很多年,也可能只要短短的一两个月。人也会长大,再少不经事,也终有一天能识得愁滋味。
我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贺阿姨没有想到我的反应会如此平静,一时之间竟有些怔忡,半晌才道:“那……小游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收拾的,提前收拾一下,到时候能更方便带走。”
我有什么是可以带走的呢?一张画板,一盒没画完的颜料,几根许久没碰过的画笔,几幅画,还有一本相册,还有……我看着手中整理出来的这一叠书法纸,渐渐地停住了动作。
这是我不想带走的东西。
除此之外,我还有无法带走的东西。
我无法带走的,是花园里那几株枯萎的月季。我承认那些是月季,自好多年前起我就已经不再执着于种月季了。那些花苞总是无法迎来它们的季节,几根枯枝也早已死去多年。我忘了去清理,它们便在花园的一角残存至今,寒冬时分在雪地里孤零零地刺着。
拔掉了那些早就应该被拔除的枯枝。寒风翻动着那一叠书法纸,唰啦唰啦地直响,翻了好些页过去,才肯罢休。遥远的夜空里绽放着烟花,星芒般地一闪,霎时间便凋谢了,紧接着还会有更多绚烂的烟花相继盛开,都是小小的一朵,像是绽放在世界的尽头。听说今天要迎个什么神,抑或是送个什么神。迎来福禄,送去灾厄,能保一年的平安。
可是当真有什么神明吗?
书法纸上歪歪扭扭地显着几行字——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
画室里有个男生,学的国画,也写得一手好书法,平时总是爱抄些经书经文,一天到晚念叨着菩萨保佑。一天我问他,什么样的经文能保佑家人身体健康?他说,那你要抄地藏本愿经。我抄了经文,每次都弄得满手墨汁,有时抄的时间久了,夜色深沉,眼前昏花,停下笔,似乎真能从那七扭八歪的字迹上看出个什么神佛的影来。
哪有什么神明。
从口袋中摸出了打火机,将那沓纸与枯枝一同点燃。火光燃成明亮的一团,在苍凉的夜色中绽放了朵热烈却又寂寥的花,可就像花总会凋谢一样,那光亮终究还是敌不过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的黑暗。雪落下来,掩住了灰黑色的余烬。烟花还在不眠不休地绽放着,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爆竹声,噼里啪啦,连绵作响。
过了年,我们便一同搬离了这里。门上的封条交叠着,巨大的印字像只猩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我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