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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9-01 · #长篇

父亲接受人工肝治疗已经有三天,按照医生的预想,父亲的情况应该有所好转,化验单上那些异常的数字,也应该一点点回到正常范围。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手术过后,贺阿姨的眉头皱得比之前更紧,那化验单上的折痕也愈发加深。我查过那些指标,我也越来越不敢再看那些单据。父亲手术过后,我一直没去医院看他。我只是害怕,我怕再看见父亲那双毫无生气的黄眼睛。

有很多次,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台灯笼着蛋黄大小的一团灯光,投射在枯木色的桌面上,那灯光就成了一团暗淡的,庞大的光影。我盯着那团光,渐渐觉得恐惧。那像是一只沉在水底的眼睛。我有时看见街道两侧的路灯,看到树枝上,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枯叶,也会感到恐惧。我想冬天快些来,那样我就再不用看枯叶的挣扎。但我又希望冬天不要来。我希望这个秋天变得漫长一些。我不敢去想和冬天一起走过来的会是什么。

一天放了学,我没有直接回家,走走转转,最后招手拦了辆车,前往了医院。那天病房内守着个年轻的护士,她熟练地为父亲扎上吊针,随后拿起笔开始记录。贺阿姨不在,她有其他的事要忙。贺绍也不在,这个时候他还在上自习,根本不可能在。走廊里医生与病人来来往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病房里的灯也显得越来越亮。那记录完毕的护士起身,径直地走过来,推开门的一刻,她骤然与我的目光相对。护士挑了下眉,微笑着问道:“你是?”

我攥了下袖口。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只是我踟蹰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护士疑惑地打量我一眼,忽地露出个恍然的表情。“你是他儿子吗?”

我抿了下嘴唇,点点头。

护士让开了门,说:“有人来就好。如果药打完了记得按铃,会有人过来换药。”

我应了一声。护士出门去了。父亲在昏睡,我向他的病床靠近,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缓缓散开,父亲依旧毫无知觉,病房里安静得吓人,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要不是心电图还在跳动……心电图还在跳动,屏幕上还在闪烁着相同的波形。父亲没事。

他的皮肤似乎比上次更加灰败,嘴唇也白得发灰,几根塑料管从蓝白色的被褥下延伸出来。塑料管的数量与上次相比有所增加。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房间内安静得可怕。

我想动一动,却又怕打碎这种已经凝结起来的安静。远方的天光流走了,黑暗涌了过来。父亲终于皱了下眉,紧接着,他的脖颈动了动,头发与枕套发出摩擦的声音。我几乎以为他要醒过来了,但他只是轻微地动了动,就像是被人不小心碰了下的石膏像一样,略微偏移了原来的位置。他又昏睡过去了,直到我离开,他都没能醒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渐渐开始惧怕画画,无论是什么样的颜料,我在用画笔挑起它的那一刻,都会无端联想到病房里的父亲。我抗拒,甚至害怕这样的联想。我在画板前端坐,无论如何也下不去笔,因此再一次没能完成老师留下来的色彩作业。老师愤怒地斥责我,而我无法作出解释。正如我无法解释我最近的情绪一样。很多次,很多次,放学后也好,周末也好,我都想去看看父亲,那种想法格外强烈,犹如疾风怒涛,汹涌地拍打过来。我没能躲开。浪潮褪去,海岸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我。待到回过神,我依旧呆坐在桌前,一步也未曾迈出。

有时,我分明不想再联想到任何与父亲相关的事情,我把自己用宽大的衣服裹起来,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走在深秋的街道上,我不知道我要去向何方,然而回过神来时,我又已经来到了医院楼下,走上了楼,走进了父亲的病房。走进去了,也什么都不做,只呆呆地站着,凝望着父亲昏睡的模样,看着他日渐消瘦,双颊愈发凹陷,皮肤日渐枯黄,看着那蓝白色的被褥下生长出越来越多的,透明的器官。

又一个周末,我从画室走了出来,兜兜转转,再次来到了父亲的病房。出乎意料地,父亲这次没再昏睡,他清醒着,靠坐在病床上,医生在他的病床前记录着数据,他却也不看医生,头偏向窗外。他看得那样入神,甚至让人觉得他似乎又睡过去了,就那样,靠坐着,看着远方苍白的天空,睡过去了。

医生记录完毕,一回头,看到了门外站立着的我,回头对父亲说了句:“你儿子又来了。”

父亲身形一颤,缓缓地转过了头来。那双枯黄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水光,望向了门口这边。他望过来时我险些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好像本来在看一幅泛黄的老照片,突然之间老照片上的人就活了过来。

医生推门离开。父亲沙哑着嗓子,说:“坐啊,小游,怎么不坐。站着多累。”

父亲的声音有气无力。他怕我累,可是我觉得他更累,他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支撑着他那副虚弱的身体。我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指尖。天气越来越凉,指尖像是冻着冰。

父亲问:“最近学习怎么样?学校作业多吗?”

我闷声答道:“不多。”

父亲又问:“画室那边呢?老师留的画,有没有好好完成?”

我“嗯”一声。我对他撒了谎。我不喜欢撒谎,可是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我只能撒谎。他可不可以不要再发问,他为什么还要与我讲话?

父亲安静了下来。病房里又恢复了那阵熟悉的死寂。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挪动了下身子。我听见他说: “小游,你不要再恨爸爸了,好不好?”

我抬头望过去,恰巧对上了那双浑浊的黄眼睛。一时之间,我只觉得太阳穴像是被人重击了一下。

我恨他?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凭什么觉得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凭什么突然抛出这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我?没有,没有的事,我想告诉他,没有。

“爸爸做错了很多事。”父亲的声音轻细,缓慢,却又挥之不去。“那些路……那些路,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怎么还有力气说话。

“我总想着补回来,可到头来谁也没对得住,还留下这样的烂摊子……”我听见父亲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

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为什么他这个时候要和我说这些!

他要走了吗,像以前一样,他要出差,要离开了吗?他要离开很久了吗。

“对不起,小游。”父亲颤抖着伸出那只布满针孔的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那只手冰得刺骨,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我知道我现在该说,我不恨你,我从来都不恨你。但我说不出来。我想躲开,我只想离开这里。我抽回了手。

我说:“你先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父亲果然没再说话了。我对他笑了一下,我希望他也能对我笑一笑。但父亲没有笑,也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沉默地盯着我的眼睛。过了很久,仿佛有流过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光阴,父亲动了,他将伸出来的手收了回去。胸口像是堵住了一团棉花。我有点想哭。但我不能哭。父亲终于对我笑了,可是我不敢看那个笑容。他说:“你回去家去吧,小孩子不要总是往医院跑。回去早点睡。学校和画室那边都不要耽误了。”

父亲说完,身体便轻飘飘地滑进了被子里。他闭上了双眼,像是以往我见过无数次那样,缓缓地睡过去了。

液柱在下降。我按了铃,待护士走进来后,我离开了医院。晚风萧瑟,到处都被黑暗裹挟了起来。天气愈发地阴寒,冬天真的不远了。

我没能想到那竟然是父亲最后的清醒时刻。之后父亲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昏睡,我心底发寒,愈发不敢想象父亲何时还会醒来。父亲在手腕上留下的冰冷像是在那里扎了根,久久不散。

又过了一周,我在上课时突然被班主任叫了出去,教室门外站着个一袭黑衣,面沉如水的贺阿姨。她不消多说,对老师点了点头,我眯了下眼,没问什么,跟着她一起走出了校门。贺绍候在校门口,不知等了多久,他面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白,看上去也好像一尊纤细的石膏像。

人的死亡,更像是冬天降临那般缓慢的过程,渐渐地萧索,渐渐地,越来越寒冷。父亲的手起初只是凉,后来便冻起来了,手腕,手臂,肩膀,气息与体温一同散去。贺阿姨叫他,他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像是在回应。过了一会又叫他一声“东明”,他没了声音,眼珠在眼皮下轻轻的颤动一瞬。又过了很久,他的手垂了下去,再唤他一声,就像是向深井中掷下一枚枯叶,毫无声响,也不知是否见了底。

无声无息地,父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