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发布于:2026-08-31 · #长篇

在一个晴朗的秋日,下午放了学,我还没出校门,离着挺远便已经瞧见了贺阿姨的身影。我当下心里有些好奇,高中部放学是从前方一百米处的另一个校门离开,她接贺绍怎么还接到初中部这边来了。不过好奇也只是暂时的。我从口袋里掏出耳机,一左一右地堵住了两只耳朵。

可惜在我走出校门的一刻,贺阿姨的目光也终于找到了锚点,她放下手臂,快步向我走过来。她叫了一声“小游”,我装作没听见,紧接着她离我更近,更大声地叫了我的名字。我没法再装下去,只好摘了耳机,对她打了个招呼:“贺阿姨。”

贺阿姨回答得很简短:“先上车,等一等小绍,一会去医院。”

“为什么?”我皱了下眉。

贺阿姨说:“爸爸病了,咱们去医院看看他。”

“病了?”我愣了下,“什么病?”

贺阿姨抿了下嘴唇,勉强笑了下:“去了再说。”

不得不说,我不喜欢这种打哑谜的方式。我坐进车里,头靠着车窗,再度戴上了耳机。过了一会,贺绍拉开车门,见我坐在车内,动作顿时一滞。我瞥他一眼,又继续玩起了手机。贺绍坐下,车门关上,他小声问了句:“怎么了,妈?”

贺阿姨还是那副说辞:“爸爸病了。”

“啊?”贺绍惊讶道,“什么病?”

贺阿姨依旧缄默。贺绍看向我,我不理他,自顾自地滑着手机屏幕,他知道从我这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发问,头靠向了另一侧的车窗。车子开动时,我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后视镜。贺阿姨半垂着眼皮,眉头紧皱,嘴角沉沉地坠着,行过一段路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眯着眼,嘴唇依旧紧绷。再看向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突出,像是要将方向盘捏碎。我再度将注意力转移到手机上。然而玩了一会就泛起了恶心,只得熄掉屏幕。贺阿姨全程表情凝重,一直没有变过。到了医院,她对医生问出的第一句话是:“他醒了吗?”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她。

医生递过来一张化验单,说:“醒了,不过他这个情况有些复杂……”

我在一旁听得迷茫。过了许久,我才通过他们的对话明白过来,贺阿姨先前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并不是她在打哑谜,而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父亲的情况。医生口中说着,肝衰竭,并发症,穿刺,腹水,他说着一大堆名词,末了,他说,“明天或者后天就要准备进行人工肝,不能再晚了。”

贺阿姨沉默地盯着眼前的化验单,她的视线几乎没有动过,在纸上的某一处凝住了,半晌才点点头,向医生道谢。她将化验单折起,带着我和贺绍去了405号病房。病房里有两张床,只有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人,另一张床铺是空的。躺在那张床上的男人竟然是我的父亲。

我大概有两周没见过他,这不算什么稀奇事,他以前也是时常十天半个月地不露面,只忙着他公司里的事。但两周前的他绝对不是现在这幅模样——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皮肤不知何时变成了土褐色,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干瘪,一条细长的塑料管从病号服下延伸出来,连接着床下一个更大的,盛了一半液体的塑料袋。点滴的针头扎在他的手臂上,因为他的手背已经满是淤青,根本看不出血管的位置。他听见有人进来,微微动了下头,算是做出了一点反应,只是眼皮依旧紧闭,只有眼珠在那层单薄的皮肤下轻轻滚动了下。他的反应仅限于此,我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

贺阿姨从他的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了过去,她压低了身子,几乎是贴在他耳边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过了许久,父亲才点了点头,他的嘴唇翕动了下,气若游丝,只吐出了两个字:“还好。”他勉强地将眼皮撑开条缝,眼珠再略微转了下。

那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一双眼睛,一双黄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睛,就连瞳孔都泛着一层土黄。

父亲轻轻地皱了下眉,这也是他目前为止做的最为用力的动作了。

“怎么把小游和小绍都带来了。”

贺阿姨一言不发。

父亲说:“过段时间就好了,让孩子跟着操这个心干什么。”

贺阿姨低头,替他掖了下被角。

沉默。所有人都沉默着,不出声,也不动作。气氛就这样凝结住了。还是父亲的话让空气再度流动了起来:“那边床位还空着,你们两个坐那吧,别站着了。”

我隐约感觉到贺绍看了我一眼。但我低下头,看了下自己的脚尖,随后站到了窗边。这次我明显感觉到贺绍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他挪动着步子,坐到贺阿姨身后的空床位上。他盯着悬挂起来的小半瓶点滴,再没移开过视线。在那瓶点滴所剩无几时,父亲开口,问道:“学校的课难吗?”

我微愣,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在问谁。片刻的寂静过后,贺绍率先开口回答道:“不是很难。”

父亲问:“小游呢?”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说:“还行。”

父亲又问:“考试了吗?”

贺绍答道:“还没呢。”

这次没等父亲发问,我紧接着回答道:“没呢。”

父亲说:“应该也快了吧。”

这次没有人再出声。天光逐渐暗淡,太阳的光线随着胶管内的液柱一同下降。贺阿姨按了铃,叫护士来拔针。父亲将那只青紫的手收进被子内,他看了看贺绍,又看了看我,虚弱地笑了下,说:“小游,你不要总是顾着画画,好好看一看你的数学,有不会的题可以问问小绍,他是你哥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上几句,就要歇上一歇。在最后一缕光线坠入地平线时,父亲疲累地闭上了眼,说:“你带孩子回家去吧,这里有医生看着,没事的。”

他重复着,没事的,回去吧。像是在说给特定的某个人听,这几个字在屋内漂浮了许久,却落尽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一样。贺阿姨看了看时间,起身,什么也没说,在贺绍肩膀上轻轻拍了下。贺绍抬头,看我一眼。我眨了下眼,跟着贺阿姨与贺绍走出病房,行至门口,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父亲用手臂挡住了脸。

回家的路上依旧无言。我像来时一样玩着手机,思绪却始终无法集中,几次回过神来时,手机屏幕早已经暗了。车在混混沌沌中开了许久才终于到了家。贺阿姨没再提父亲在医院的相关,我也没有发问,我相信父亲口中连连的“没事”都是真的,他从未骗过我。我写完了学校的作业,紧接着来到了画板前。周末画室的老师留了许多作业,素描和速写我早已完成,只剩下色彩尚在搁置中。此次的色彩作业是一幅冷色调颜色的画,画面大幅运用柠檬黄与梅紫,我调好了颜色,只起了个型,便再也下不去笔。几次尝试着将画面填满颜色,举起画笔的那一刻,手上又莫名地失去了力气。

笔尖上的颜料渐渐干了。我把画笔扔到一旁,在屋内无所事事地踱了几步。我听见了风裹挟着沙砾拍打在窗户上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喧嚣得令人心烦。

我相信父亲口中的“没事”都是真的。他从未对我说过谎。

水杯是空的。我推开房门,打算下楼接一杯水。客厅里黑黢黢的,只有楼下的一角亮着盏微弱的台灯。我的手已经搭到了墙壁上的开关,再一瞥,才发现一个昏黑的人影端坐在那盏台灯旁,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铜像。毫无疑问,那一定是贺阿姨。我停住手上的动作,心里有些疑惑她怎么那般沉默地坐进黑暗之中,随即听见她“是、是”的两句应答。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正在与人通话。

贺阿姨的通话过于单调,从始至终只有她这边单方面地应和着,“是”,“好”,“明白”。她反复重复着这几个词,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后,她挂断了电话。在她起身的那一刻,一道惊雷落了下来,霎时间天地一片青白。贺阿姨身型微滞,下意识地抱了下手臂。从楼上俯视下来,才发现她的身型竟然只有那么瘦弱的一个圆点。

白光极速地游向黑暗,她松了手,取过衣架上的外套,撑着伞走进了雨中。车光扫射过来,透过了玻璃窗,整个客厅亮得恍若白昼,这光亮转瞬即逝,又照着反方向的路,逐渐远去。

我握着水杯,走下楼,走到那盏台灯旁。灯下散着几页纸,一张是化验单,记录了大半页的数据,我看到其中“胆红素”的那一行的数值被圈了起来。另两张纸的题头处均标着资产负债表五个字,纸上的数据更为密集。我拎起那三张表,对着光源看了阵,除却一道被人用力握过后留下的折痕,再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在那暗淡的灯光下,那一行行数字几乎就要嗡嗡地翻飞起来。

“啪”地一声,灯光大亮,我的手狠狠地抖了下,那三张纸从指尖溜走,轻飘飘地落回了桌面上。贺绍站在楼梯口处,一只手还搭在墙壁处的开关上,身型僵滞。他的另一只手上也握着个空的玻璃杯。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身体。意识尚未反应过来时,舌头已经自作主张地做出了解释。

“我……我下来喝杯水。”

贺绍眨眨眼,“唉”地回应了一声。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下楼也不是,转身回房也不是。我口干舌燥,转身去水池接了满满一大杯水,一饮而尽,面颊却还是发着烫。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渐渐的,我在这种莫名的紧张中生出了一丝恼意来。

我又不是在偷东西,又有什么必要和他解释。

我将水杯扔进水池里,转身上楼,再没理会他。房门被我摔得震天响。窗边的画板惨白着一张脸,毫无生气地望着我。我愈发恼怒起来,忍不住骂道:“看什么看。”

画板不会还嘴,也不会发脾气,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承受着我的全部情绪。

我更为恼火,径直地上了床,关上灯,将自己埋进了被子中。

夜里下了场大雨,天明时才渐渐停歇。起床时看向窗外,忽然发觉只短短的一夜,路边的树叶已被雨打落大半,剩下伶仃的几片树叶,眼睛一般,在黢黑的枯枝上招摇,乍一看,仿佛凛冬已至。这个短暂的秋季,也确实在缓步离开这座小城。

我终于还是忘了那幅色彩作业,周末去画室时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通骂。老师被我气得不轻,不过生气归生气,总归还是要继续上课,他黑着一张脸在画板前坐着范画,画笔在纸上晕开大片的柠檬黄。

我被那片黄色注视许久,忍不住垂下了头,抬手捂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