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我在六岁的时候明白了两个道理。世上不如意之事的确十有八九,人很难凭借自身的意志去改变什么。以及,作为达成目的的手段,哭闹简直毫无意义。
父亲执意要与贺阿姨结婚,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再阻拦他了。他为此重新将二楼的卧室收拾了一番,将另一个女人生活过的痕迹尽数抹去。本来也没什么痕迹。墙上的那张巨幅婚纱照早就已经被他取了下来,藏进了衣柜里,婚纱照下的墙纸早已褪成了与周遭相同的颜色,任谁也看不出它们之间的差异。床头柜上与母亲的合照也早就被他收了起来。与其说抹去一个女人的痕迹,不如说是增添了另一个女人的存在。父亲一向不喜欢房间里有任何气味,现在他却在床头摆了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那里边总是插着几枝新鲜的百合,花香弥漫在整个房间。甚至就连走廊尽头的储物架,客厅的茶几上也摆满了百合花。听说贺阿姨最喜欢的花就是百合。
他还将二楼的书房腾了出来,并摆上了和我房间里的一模一样的航舰、飞机、汽车模型,将其作为贺绍的卧室。
除此以外,父亲还大张旗鼓地摆了酒席,邀请了不少的亲朋好友,合作伙伴。他认为这并不能算是婚礼,没有花童,没有司仪,也没有什么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但父亲还是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满面红光,喜气洋洋。贺阿姨没有穿婚纱,她只穿了条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裙,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熠熠生辉。
我一直以为他们没有举办婚礼是因为父亲顾及着旁人的感受,抑或是顾及着所谓的“传统”,不便将此昭告天下。但是后来我才得知,是因为贺阿姨不愿那样。她担心贺绍会不自在——贺绍自搬进这个家开始,便几乎没怎么走出过他的房间。
其实细想便知,这个决定与我毫无干系。我哭过,闹过那么多次,父亲不还是将床头柜上的照片换成了他与贺阿姨的合照。崭新的,恩爱的合照。
当晚,父亲喝得烂醉,连路都走不稳。贺阿姨担心他摔倒,于是上前去扶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肩,一只手挽在他的臂弯。父亲缓缓抬起手臂,手掌覆住了贺阿姨的手。他像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一样,一双眼睛黑得发亮。两人相视一笑,犹如一对甜蜜爱侣。不对,他们已经是爱侣。父亲在高朋满座中重新寻回了他遗失的爱情,与此同时似乎也弥补了他那充满遗憾的青春。
担心父亲喝得太多会头痛,贺阿姨为他煮了蜂蜜柚子茶。夜很深了,漆黑的走廊里却漏出了一道刺眼的灯光。透过一指宽的缝隙,我看见父亲躺在贺阿姨的腿上,手里捧着一个空的玻璃杯。他开口,语气颇为遗憾:“其实应该补给你一个婚礼的。”
贺阿姨在为他揉着太阳穴,说:“对于我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但我还觉得不够,我很想把这些年亏欠你的都补回来。”父亲捉过贺阿姨的手,望着贺阿姨的目光满是柔情。他的语调很缓慢,像是一条在热带雨林里徐徐爬行的蛇。“以前总是想着和你结婚之后的样子,现在终于成真了。总觉得像是在梦里。”
贺阿姨低头笑了一下。父亲疲倦却又满足地闭上了双眼。片刻后,他也轻轻地笑了起来。空气在他们的笑声中震颤。
我是在父亲笑起来之后决定离开的。刚迈出一步,却发现穿着睡衣睡裤的贺绍正安静地站在书房的门旁。他手里同样握着个空的玻璃杯。他早就看到了我,而我也不觉意外。目光相遇的一刹那,贺绍眨了下眼,握着玻璃杯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年长两岁的,在沉着、从容的皮囊下深埋着无所适从的,另一个我。他站在那里,隔着不远的距离,与一个无助的,恐慌的,怨尤的,却也同样在强装平静的,六岁的我遥遥相望。
走廊尽头处的百合花在黑夜里寂静地盛开着。
我们默然地对视五秒钟,随后我低下了头,绕过他,走回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婚后的父亲比以前更常回家了。周末他开车,带着贺阿姨,贺绍,还有我一起去水上乐园。他率先下了泳池,对站在泳池边的贺绍喊道:“下来吧!小绍!”
贺绍看看他,又看看贺阿姨,随后垂着头,一只手握在另一只的手腕处,片刻后,他“扑通”一声跳入水中,稍微摆一摆腿,游了很远出去。贺阿姨在一旁笑着说:“小绍水性很好,以前周末没事的时候,我也会带他去游泳。”
父亲也笑。他压一压泳镜,向贺绍身边游去。贺绍游得更远了。父亲潜入水中,再浮出水面时已经游到了贺绍的身侧。贺阿姨笑得愈发灿烂,她沿着泳池走到他们所在的位置,踩着台阶缓步入水。
父亲转过身来,冲着我挥手,大喊:“小游一起下水来玩!快!”
我抱着游泳圈,蹲在泳池旁,茫然地望着泳池里那个模糊的小孩子的轮廓。有人游过,水波荡漾,小孩子的轮廓皱成一团,恍惚间觉得那似乎不是水,是一大块透明的、泛蓝的胶,人跌进去就会被缠住,无法动弹。我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水面,池水冰凉,沾湿了我的手指。
父亲在很远的泳池一角,再次大喊:“下来吧,小游!”
下来吧,和我们一起,来吧,来啊!
我们。和我们一起。
我一头扎入水中。水面顿时四分五裂。
前往停车场的路上,父亲一手抱着我,另一只手牵着沉默不语,神游天外的贺绍。他与贺阿姨在商量着送贺绍去学游泳的事。父亲说,贺绍水性比他想得还要好,游了几个来回,也不见力竭,或许是个学游泳的好苗子。他们有说有笑,三眼两语之间已经决定好了拜托哪个朋友,去哪个游泳班,找哪个游泳教练。我蜷缩在父亲的怀里,背对着他们所有人。太阳正逐渐撤回它散落在地平线上的余晖,四周的温度降了下来,我的头发还没有干透,晚风吹过来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小声说:“我不想再去游泳了。”
父亲和贺阿姨聊得正欢,并没听见我的话。我收紧了环在父亲脖颈上的手臂,父亲终于有所察觉,也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地面上最后一缕孱弱的阳光被黑暗吞噬了。
有一段时间我沉迷在白纸上画出各种各样的眼睛,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裙的女人。父亲瞥一眼那些画,问:“小游是喜欢画画吗?爸爸送你去学画画好不好?”
他重复着为贺绍报名游泳班的流程,托朋友,找关系,把我送进了一个退休美院教授开的画室。年后一些合作伙伴前来拜贺,他将我这段期间的画展出来,神情颇为骄傲。
来的那些人长着相似脸,大部分人总是在相似的时间出现在家里,每年都准备着相似的礼物,说着相似的贺词。他们见了我的画,嘴里也说着相似的赞语。
其中一个年过四十,西装革履,挺着啤酒肚的中年人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说:“听说小绍又考了全班第一?真是厉害,年纪这么小就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能出人头地。小游这画画得也挺不错,沈总啊,您可真是人生赢家,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
他目光一转,对着贺阿姨又道:“也是沈太太教导有方。之前就听说过您,今天一看,果然不同凡响,和沈总还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八月份有事耽搁了,没来得及和您见上一面,今天特意补了礼物。”他打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递上前,说,“这是特地为您准备的金镶玉镯子,都说金玉良缘,这金是九九九千足金,玉是成色上好的和田玉,咱们也是讨个口彩,祝您和沈总夫妻恩爱,长长久久。”
其他人在附和,祝沈总夫妻恩爱,幸福美满,长长久久,长长久久。
贺阿姨接过礼物,对他连连道谢。他紧接着又不知从何处地掏出两个红色的小礼盒,说:“这是给小朋友准备的路路通,讨个好寓意,今后路路通畅,事事顺意。”
父亲“哎呀”一声,说:“高总您破费了,小孩子家的哪懂这些嘛。”紧接着他又说,“小绍,小游,还不快谢谢伯伯给你们准备的新年礼物。”
礼盒递到贺绍面前,贺绍接过,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贺阿姨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他扬起头,那声音也像是被一双大手从地下拔出来似的:“谢谢伯伯!”贺阿姨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拍,贺绍站得更加挺拔,“也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一群人笑开了。贺绍也微笑,他的一只手握在另一只的手腕处。高总更是春风满面。礼盒递到我眼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一群人满眼期待,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笑。那些目光像一只只巨大的手,试图掰开我的嘴巴,揪出我的舌头,摆弄出几句吉祥话来。茶几上的百合花开得热烈,开得妖冶。
父亲催促道:“快和伯伯说句谢谢啊,小游。”
礼盒里的玉珠像是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
我垂下头,嗫嚅道:“不要。”
高总“嗨呀”一声,说:“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呀,拿着,快拿着。”说着,他就要将礼盒往我的手里塞。我向后退了一步,试图躲开他的手,喊道:“我不要!”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怔住了。父亲最先回过神,面色当即阴沉了下来,他的嗓音里带着警告:“小游。”
我捂住耳朵,尖叫起来:“我不要!拿走!我不要!我不要!”
片刻的沉默过后,高总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还害羞上了,这样,沈总你先替小游收了……”
“我不要!”我再次尖叫起来,喉咙传来一阵剧痛。父亲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沈游!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劲好大,我的手臂很痛,我很想让他放开我,可是一开口却变成了无意义的,歇斯底里的尖叫。父亲绷紧了嘴唇,鼻翼翕动。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和伯伯道歉。”
我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尝试着去掰他的手,但我只是个小孩子,怎么能有力气和大人对抗。父亲面颊的肌肉在抽动,他的手臂已经高高举起。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蜷起手臂,挡住了脸。然而我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我偷偷抬起眼皮,只见父亲举起来的那只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从齿缝中逼出了两个字:“道歉。”
“不要!”我盯着他的眼睛,尖锐地叫了一声。我喊道:“你放开我,放开我!”
父亲面色铁青,他的手臂举得更高,但始终没能落下来。周围人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住父亲。
“哎呀,大过节的,沈总你和小孩子生什么气嘛,都是小事……”
“你看你给小游吓得,快松手,小孩子细皮嫩肉的,别再掐坏了。”
父亲终于松开了手。我捂住被抓疼的手臂,尖叫一声,跑出了门外。贺阿姨就要追上来,声音满是焦急:“小游!小游你上哪去!”
“别管他!”父亲大吼道,“他爱去哪去哪!”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对高总道歉:“小孩子不懂事,让我惯坏了……”
他们之后还说了什么?门关上了,我听不见了。那些愤怒的,无奈的声音都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席卷而去,耳边只剩下它的呼号与嘲讽。我跑到花园的一角,寒风和阳光被一起阻挡在了高墙之后。耳边终于静了下来。
花园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几处残枝刺了出来,雪下封存着枯萎的花,残败的叶,或许泥土里还冰封着几颗沉睡的种子。我在一处格外纤细的枯枝前蹲下了身,又一阵阴风怒号而过,我忍不住抱住了手臂。
这是我亲手种下的月季花。那时我曾在街边见过一个卖花种的老人,她将种子交给我,说这种子能开出玫瑰来。我带着种子回家,挖土,浇水,将它安置在了花园的一角。不久后嫩芽破土,枝叶愈发繁茂,父亲却告诉我玫瑰在北方的花园里很难成活,我种下的不过是株月季,只是花长得和玫瑰比较像,总归不是玫瑰。我有些难过,但还是盼着它能快快开花。我日复一日地前来观望,许愿一样地为它浇水,眼看着它的刺越来越坚硬。不知许了多少个愿后,月季终于长出了花苞,小小的几颗,眼睛一样,藏在深绿色的叶片下。但那花苞始终没有绽开,过了几天,月季开始枯萎,又过了一周,月季枯死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残枝,和残枝上稀疏的尖刺。
我没能看到我的月季开花。
父亲的百合花在恣意地绽放,盛开的花苞咧着嘴,香气充斥着整个房间,挥之不去。而我的月季却早早地枯死了,早在初雪降临之前它就已经死了。没有人还记得我的月季。
我望着其中一根伶仃的枯枝,想要说些什么,一开口,却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风一吹过,脸颊绷得生疼。
“你在哪里呀?”我哑着嗓子说,“我好想你。”
风吹过来,枯枝瑟瑟发抖。
我吸了下鼻子,说:“我好想你。”
我将脸埋进了臂弯。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手脚早已麻木。这时,一个巨大的人影挡在我身前,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是父亲。他蹲下来,敞开外套,将我抱进了他的怀里。他的脸紧贴着我的脸颊,他的手在摩挲着我的头发,我听见他很小声,很无奈地说了句:“傻孩子。”
他用外套将我包裹住,将我抱起来,抱回了屋内。后来还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我那时早已不再哭泣,只是觉得很冷,很困。回到房间内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醒来时桌面上多了几块糖。我不知道那是谁送来的,但他一定不知道我早就已经不喜欢吃糖了。
我最后还是收下了那枚玉珠,并和高总道了歉。我依旧沉迷画画,画室的老师对我颇为满意。再后来,我和贺绍一样上了小学,升学考试中,贺绍考了全校第一,去了全市最好的中学的初中部,我的成绩离附中的分数线差了三分,父亲花了钱,同样将我塞进了初中部。家长会他从未缺席,但我知道给我开家长会肯定不如去贺绍的家长会那般得意。贺绍成绩好,人又听话,参加了各种演讲比赛,英语比赛,游泳比赛,捧回来无数奖杯,奖牌。我成绩平平,唯有画还算拿得出手,也仅限于此。
每次父亲从家长会上回来,都会和我说同样的话。老师说你数学还要加强,要记得多做题,就算想走美术特长生这条路,学习成绩也不能太看不过去。还有,你不要没事就老是抱着画板画画,你需要多交些朋友,没事多和朋友出去玩,你这个年纪正是和交朋友的好时候,小游,连你们老师都说,你太孤僻了。
孤僻,冷漠,性格古怪,没有朋友。我不知道父亲口中的这个沈游究竟是谁。我有朋友,我的画板就是我的朋友,它能察觉我的全部喜怒哀乐,在我伤心难过时它不会逼着我笑,在我愤怒时它也不会装出一副高兴的模样。
不过我总归还是在学校里学了些东西,比如伪装,比如忍耐。我伪装出一副柔和的皮囊,对着父亲点了点头。我还学会了更多的伪装。起初见到贺阿姨时,我还会怒目而视,后来我学会了视而不见,再后来,我已经学会了与她互道早晚安。我对我的画板说,看,这样的沈游多么温和,多么彬彬有礼。
画板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我。只有它知道,我内心里压抑着一团黑色的恨,我恨父亲,恨这个家里的一切。我的恨意与日俱增,不断膨胀,几乎挤满了我的每一寸血肉。
就在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恨下去的时候,父亲却突然病了。那年我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