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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8-29 · #长篇

未等我回过神来,苏晓竹已经上前抱住了贺阿姨。她不曾料到贺阿姨见了我会是这副反应,一时间只能连连安抚:“阿姨,您冷静点,您冷静点,是小游,小游回来了,他回来看您了。”

贺阿姨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怨恨,痛楚,哀戚,我分辨不清那目光中哪种情绪更重。“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小绍怎么会……”她双眼浮肿,想必在我回来之前已经哭了许多次,想必每一次都哭了许久,但她的泪腺并未因此干涸,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我恨你,我恨你们!”她已经喊破了音,“当初如果你妈没有出现……你妈抢走了东明……你带坏了我的儿子……你们母子没一个好东西!我恨你们!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哭声尖得刺耳。

苏晓竹有一瞬的微愣,险些松了手。贺阿姨又在挣扎。苏晓竹忙回过神,钳制住了她,但贺阿姨随即开始踹向我,她险些被这剧烈的动作绊倒。我向外迈了一步,贺阿姨踢不到我了,于是她开始朝我吐口水。

她身上那件灰色毛衫有些过于宽大了,胸前很不体面地印着几道明晃晃的水渍,领口和袖口都脱了线。下半身穿的是件不知从哪里翻找出来的黑色长裤,一边裤腿卷起,另一边则耷拉着,多余的布料缠住了她的半只脚掌。我看着眼前这个邋遢的,近乎癫狂的,年老的女人,不禁感到有些茫然。

这是我完全没有见过的贺阿姨。

她向来最注重自己的形象,无论是父亲的葬礼,还是面对法院的查封,她永远冷静,端庄,她谈吐优雅,衣衫整洁,头发一丝不苟。保持得体似乎永远是她人生的第一要义。

贺阿姨还在骂,声音却在变弱。又骂了两句后,她没了声音,头沉重地歪向了一侧。短暂的寂静过后,苏晓竹突然惊恐地大喊:“沈游!快叫救护车!快!”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打了电话,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将晕过去的贺阿姨送往了医院。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望着前方地砖上那块巴掌大的光斑,脑中乱作一团。我无法从贺阿姨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恨我,她竟然是恨我的,这些年一直在恨,甚至更早之前,就开始恨我的妈妈。

苏晓竹坐在与我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她翻着手中的一沓化验单,看过后又递给我。我接过,一张一张翻看。每张单子的最顶端都写着同一个名字:贺红梅。

我看不懂这些单据,只得单子折起。

苏晓竹说:“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你不用太担心。”

我笑了下,向她道谢:“麻烦你一直忙来忙去的,辛苦了,晓竹姐。”

苏晓竹摇摇头,发丝与外套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没什么麻烦的。我和你哥虽然分手了,但也还算是朋友,如果今天出事的是我,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沉默。有人从窗边走过,光斑熄灭了一瞬,又再度亮起。脸颊上的伤后知后觉地开始发作,像是扎了千万根针。

“贺阿姨怎么了?”我问。

“什么?”苏晓竹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出声,半晌才说,“低血糖吧。”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但我已经不想再开口了。又是沉默。我低下头,不再盯着那片光斑了。我将那一沓化验单揣进口袋中,与此同时,我听见苏晓竹问:“要去看看你哥吗?”

我偏过头看向她。苏晓竹抱着手臂,头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面无表情:“殡仪馆在太平北郊那边,离这不算太远,打车的话差不多十五分钟。”

一阵尖锐的痛楚从指尖蔓延开来,我忍不住蜷起了手指。真他妈的见鬼。就在刚刚那短暂的几十分钟内,我竟然忘了贺绍已经去世这回事。他在前天的夜里出了车祸,去世了,我接到了苏晓竹打来的电话。我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

苏晓竹又问了一遍:“你想去吗?”

我有两年没见过贺绍了。

殡仪馆的确不算远,但路面结了层薄冰,因此车开得极为小心,待到目的地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殡仪馆,当初父亲的葬礼也是在这里举行。细算起来也是九年前的事情了,多年过去,太平北郊殡仪馆几经扩建,面积比原来大了不少,从大门到服务中心的入口用大理石新铺了路,一眼望过去只觉得没有尽头。路旁伫立着几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落满了雪。雪被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

走了一半,服务中心大门缓缓打开,几个穿着黑衣的男男女女走了出来,正中的那个男人手里抱着个骨灰盒,一柄巨大的黑伞在他头顶撑开,犹如一轮黑色的太阳。

我站到一旁,为他们让出了路。

在服务台登记过后,又等了好一阵,才等来工作人员。他将我领至二楼拐角处的一个房间。半掩的门被推开,我看见房间的正中央停放了张铁床,床上覆盖着白布,那布料很是宽大,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再回头看向工作人员,他却对我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节哀顺变”,随即转身,关上了门。沉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内静幽幽的,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朦胧的呜咽,如一缕青烟,在耳边盘旋着,经久不散。我倾听许久,才发觉这阵哭声来自楼下的灵堂。木鱼在那阵哭声中连绵地敲响。

笃,笃,笃。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窗口处泛着青白的光。

贺绍就在我的正前方,离我五步左右的距离。他躺在那里,胸口以下都被那块巨大的白布覆盖住了,但还是能看出他的双手交叠着摆放在胸前,像是一个正在虔诚祷告的信徒那样。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睡着时是什么样子呢?我竟然回忆不起来了。我很少见到他在我面前睡着的样子,更多的时候,是他手里握着罐咖啡,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强撑起眼皮,说:“你先睡吧,小游,我再等等。”他总是说,再等等,等等我就去睡。他会在凌晨时分敲响我的房门,将我叫起,开车送我去机场。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会拉下我座位上的遮光板。他看了看时间,说,还来得及,你睡吧,到了我会叫醒你,不用担心。

也曾见过他的睡颜,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他熬了几个大夜,在等水烧开的间隙,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中还捏着一沓没看完的资料。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的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了这阵声响。他艰涩地撑开眼皮,旋即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似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说,还好你在,不然可就麻烦了。

我靠近了两步。我看清了他的面容。都说去世的人面带死气,面容总是青白的。我见过那么多颜料,见过那么多颜料调和出来的颜色,我又怎么会分辨不出来他的面色呢?那怎么可能是死气,那是一种米白与肉粉混合在一起的颜色,若是换作人的皮肤,则可以称得上是白皙,尤其从水中浮出来时,整个人会白得耀眼,像在闪着光,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划过额角,顺着他眼尾的弧度滑落下去。我想象那是他在哭。

我从未见过他流泪的模样。他生得一副笑眼,无论何时,那双眼中总是盈满温柔的笑意。有时他垂眸,眼皮半阖,那笑意便滑落至他的嘴角,因而那微笑也就成了淡淡的一抹。就好像真的能随手抹去一样。

他的嘴唇依旧是淡淡的樱色,那微笑依旧不曾散去。他瘦了,也憔悴了,鬓边隐隐能看见几根白发。想来他累极了。或许他真的只是睡去了,像个婴儿般,安详地睡去了。

我又向他靠得近了些。我想好好看一看他的睡颜。我看到了一条暗色的细线,比他皮肤的颜色要深许多,裂痕一般,蜿蜒着横亘在他的面颊上,一路延伸至另一侧的耳骨。我没有看见他的左耳。

好像有那么一刻,我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待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是在洗手间里呕吐。我呕得几乎要窒息,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有人在扶着我的肩,他说:“先生,您还好吗?”

我回过头去看向他,眼前却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大片杂糅在一起的颜料。我眨了下眼,揉在一起的颜色渐渐归了位。是刚刚那个引路的工作人员。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说:“还请您节哀。”

脸颊上一片冰凉。抬手拂过,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