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贺阿姨的名字了。久到后来,我连她叫什么都忘了。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贺阿姨,她那时已经迈入中年人的行列,眼眶因为胶原蛋白的流失略显得有些凹陷,但笑起来时,眼睛却像两弯黝黑的新月。她逆着光,微微弯了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侧的头发从肩头滑落,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她将声音放得很轻,说:“你好呀,小游。”
我仰着头去看她,那张瘦削的面孔像是笼罩上了一层夜幕,看起来黑黢黢的,只有那双眼睛最为明亮。她的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辉,像是融进了身后的阳光之中,但看得久了,又觉得她与那晚霞的余晖有些格格不入。我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却还是在笑,笑意从她的眼瞳中溢出,如同汹涌的洪水。
我渐渐感到恐慌。我发觉这样一个长发飘飘,语调温柔的女人正在挤占我脑海中关于“母亲”的形象。母亲是家里那本厚厚的相册中,泛着黄的,模糊的长发女人,她烫了在当时看起来很时尚的大波浪,总是穿着白色,或是大红色的长裙。她将手背在身后,笔直地站在雕塑前,却又俏皮地歪着头。她随意,慵懒地坐在花坛的边缘,身后粉粉白白的花看向她,而她却望向了更为广阔的,淡粉色的天空。她也在笑,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只是她的笑容定格在了很久的过去。我无数次想象那个笑会是什么模样,可是从那一刻起,那个笑容突然变成了我眼前的样子——一张瘦削的脸,一双弯起来的、新月一样的眼睛。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身后传来。他说:“小游,这位是贺阿姨。”他又说,“这位是小绍哥哥。”
那时我才注意到贺阿姨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很瘦的男孩。那就是贺绍。他的半个身子藏在了她的身后。他也在对我笑,手上却紧紧攥着他母亲的衣角。
我低下头,接着用手中的小铲子挖花圃里的土。我的力气太小了,花土压得很严实,每次我只能挖出铲尖那么一点点。我用力将铲子插入土中,再拔出来时,却因为太过用力,整个人失去平衡蹾在了地上。我的裤子洒上了花土。身后的那片地刚刚浇过水,泥泞不堪,淤泥沾了满手。
贺阿姨干脆蹲下身来,贺绍的另半个身子顿时无处遁形。她将头偏向了贺绍,但眼神还停驻在我的方向。她贴在贺绍耳边,说:“小绍,你去扶弟弟起来,好吗?”
贺绍眨了眨那双同他母亲的一样明亮黝黑的眼睛,他似乎变得更加局促了,也变得更加紧张了。他看了看贺阿姨,在贺阿姨鼓励的微笑下,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我,缓慢地迈出了一步。紧接着便是第二步,他的步伐不再迟疑。最终他停在了我的身前,一道细瘦的影子遮住了我的脸。他抿着嘴,向我伸出了手。
那双手干燥,洁净,指甲修得圆润。再看一看贺绍,他身上的那件干净的白T恤,那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还有脚上那双黑色的运动鞋,鞋边洁白。我的裤脚,鞋边都沾了淤泥。我生起气来。我发觉我这副狼狈的样子被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儿子看光了。我从地上爬起,试着拍落了裤子上的土,然而我忘了手掌上的淤泥。裤子变得更脏了。贺绍似乎得到了某种鼓舞,上前,或许也想帮我拍一拍身上的灰尘。我更加生气了。我“啪”地一声拍开了他的手,贺绍一愣,而我却仍觉得不够。我更加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他被我推了个趔趄,险些跌倒,洁白的T恤上登时印上了两个肮脏的黑手印。
后来我问过贺绍是否还记得这剑拔弩张的初遇。贺绍那时喝得有些醉,双颊酡红,眼中仿佛笼上了一层雾。他握着喝了大半的啤酒,好半晌才笑起来。笑完,扶着额,做出一副头痛的样子,说,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懒得去猜他话中的真假。反正我一直记得。
我记得我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我的房间。因为脚步过于急切,差点摔在客厅处盘旋的楼梯上。
父亲在我身后怒吼:“小游!沈游!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没礼貌!爸爸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这怒火随即被一个轻柔的女声平息了下来。我离得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会说什么呢?想必那个瘦弱的男孩会哭着向他的母亲告状,想必他的母亲也会捏着一把温柔的语调,对父亲说:“沈游推了小绍,他是个坏孩子,我们不喜欢他,你以后也不要再喜欢他了。”
父亲会做出什么反应?他会把我叫到他的面前,严厉地训斥我,然后呢?他会厌恶我,不想再看到我,他会一周,两周,甚至一个月都不会再回家,然后逐渐遗忘他空荡荡的家,遗忘掉他仍在这个家里的坏孩子。他会变成乖孩子的爸爸。我看着洗手池中流淌的泥水,几乎就要哭了出来。但我没哭,我只是抬起手臂揉了下眼睛。坏孩子才不会哭哭啼啼的。
我洗净了手,从衣柜中翻找出白色的短袖衬衫,以及一条白色的牛仔短裤。这绝对比那个什么小绍哥哥身上的那件还要洁白。我将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背带裤脱了下来,在镜子前笨拙地换上了这两件洁白的衣服。然而我却发现我扣错了衬衫的扣子,肚子的位置突兀地鼓出一大块布料。可是那衬衫的扣子又太紧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扣错的扣子解开,又费了一番工夫,才将扣子系好。这回没有再出差错。我将衣角抻平,却还是觉得不够。镜中的那个男孩,洁白得太过刻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没有能帮我打理好衣服的妈妈,我也没有在我受了委屈后,能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的妈妈。我有的只是一本厚厚的相册,一个被尘封在相册里,尘封在很久的过去,早已离我而去的妈妈。我将相册抱到床上,看着那个泛着黄的,只用一只手就能遮盖住的,穿着红裙子的长发女人。楼下那个总是在笑的坏女人即将要取代她,她那个被我推了一把的男孩,将取代这个家中的孩子的位置。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彼时的我还太年幼,脑中能想到的最恶劣的形容词也就只有坏这个字而已。后来我逐渐了解了父亲与母亲,还有贺阿姨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总归是些棒打鸳鸯、阴差阳错,多年以后旧情复燃,再加上一个与我同父异母的儿子这样的狗血而又俗套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母亲和我,都是横生的枝节,是让这个故事情节更为曲折的意外。
知晓这些后,我也学会了更为下流,更为恶劣的骂词。那个不要脸的婊子,和她那个鸡崽子一样的小杂种,他们恬不知耻,鸠占鹊巢,并扮演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到处施舍着她们那令人作呕的温柔。只是抱着相册的我还不曾接触过这么粗鄙的词汇,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对着母亲泛黄的照片揉揉眼睛,反复念叨着,坏女人,坏孩子,他们都是坏人。
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最终在门口处停了下来。我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还是贺阿姨与贺绍。贺绍换了件蓝白相间的条纹短袖。他的眼眶红红的,看来也曾哭过。贺阿姨的手上端着个礼盒。她拉着贺绍,想要一起走上前。贺绍这次没有听她的话,固执地站在了门外。僵持半晌,她放弃了让贺绍与我修复关系的打算,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她坐到我身前,声音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糖:“刚刚有没有受伤?”
礼盒里是些包装精美的糖果。我冷眼看着她,没说话。
贺阿姨尴尬地笑了笑,又说:“小游这是自己换的衣服吗?真厉害!刚刚摔得痛吗?”
见我依旧不出声,她锲而不舍地将手中的礼盒递了过来:“阿姨买了些巧克力,很好吃的,小游要不要尝一尝?不过不要吃太多,小心蛀牙……”
话音未落,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贺阿姨手中的礼盒,恶狠狠地向她的脸上扔了过去。糖果砸到她的眼角,她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我跳下床,狠命地将她推向门外。
“你走!你走!坏女人!”
我抓起散落在地的糖果,狠狠地扔向她,扔向贺绍,我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你走!你们都走!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们!”
“你滚!滚出去!都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儿子!都怪你!都怪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贺阿姨花白的头发蓬乱不堪,眼眶赤红,像是一头愤怒而又哀伤的母兽,浑浊的双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她将手边的礼盒劈头盖脸地砸向我。我来不及去挡。礼盒的一角磕在我的脸上,包装散落开,补品洒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