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迄今为止,在我短暂的二十四岁人生中,已经有三位至亲相继离我而去。我没有关于我母亲的记忆,只知道她因产后抑郁将自己的生命结束在一汪湖水中。我父亲沈东明在我初中时患上急性肝衰竭,临终之前,他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氧气面罩笼着时断时续的雾气,掩住了他大半张蜡黄的脸。父亲双目紧闭,干枯的右手虚虚地在我的掌心搭了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再没能抬起。十二月十六号的深夜,我的哥哥贺绍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当场丧命。父亲去世后许久,我才懵懵懂懂地得知自己的性向。而我哥,贺绍,直至他出事,我也没能告诉他,我喜欢他。
寒冬时分的常市还是那样的肃杀。空气冷冽地划过喉咙,侵入进肺里,在心口冻上了一层脆弱的冰壁,猛地一收缩,便碎成了渣滓,从口中飘零了出来。
航站楼前零星地候着几辆出租车。上车后问过目的地,司机与我再没了话。长时间的飞行让我有些疲乏,闭上眼睛,困意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竟然并不伤心,只是困惑。三天前的深夜我还曾接到过他的电话,而现在却突然有人告诉我,他出了车祸,死了。我撑着眼皮看向窗外。公路旁立着几棵形单影只的枯树,枝干纤纤,像是一道道裂痕。车子开进了城区,天逐渐亮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路边黝黑的树枝竟白了头。
出租车在路口处停了下来。我付过了车费,转身,迈出两步就停住了。我忘了贺绍家的方向。仔细想起来,自从法院拍卖掉城西的房子,贺阿姨搬到了太平区后,我回家的次数便寥寥无几。四处张望一番,才想起来我走错了方向。随后又意识到了更多——多年没有去看过贺阿姨,此时此刻我竟然是空着手的。
路口处只有一家超市开了门,门口立着棵矮小的,灰绿色的圣诞树,我有些希望它是在迎接我的归来,但它也只不过是在迎接不久之后的节日。我到超市里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付钱时总觉得老板娘的眼神在我身上多转了几圈。店里网络不佳,这边钱付出去好久,那边才听到收款到账的提示音。与此同时,门口风铃叮咚作响。
来人是个女人,黑发黑衣,抱着手臂,面无血色。我愣住了。我承认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有种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我甚至想叫回司机,让他将车再开回机场。
我没有想到,两年后再回到常市,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是苏晓竹,贺绍的女朋友,未婚妻。上次见到她时,贺阿姨说,她希望贺绍能和苏晓竹结婚。
我的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苏晓竹似乎意识到了我的目光,觉得有些奇怪,望了过来。隔着咫尺的距离,我对她笑了笑,就像电影里多年不见的好友在街头重逢时那样。她的眼中升起一阵迷茫,打量我许久,她才愕然地瞪大了双眼。
她没有化妆,嘴唇冻得发白,眼眶凹陷,眉毛像是两道晕开的墨痕,额前垂着一缕碎发,显得整个人有些憔悴。我与她大约有两年多没见,这光阴便在她的眼角刻下了几条鱼尾纹。她也才二十六岁,同贺绍一样的年纪。什么岁月不败美人,想来都是谬论。
苏晓竹半晌才挤出个笑来,说:“好久不见,大画家。”
我总觉得这话里带着点嘲讽的味道,毕竟这些年我混成了什么样子想必大家心里都门清。我说:“可太抬举我了,离画家差十万八千里呢。”
苏晓竹没接我的话,只说:“等我下。买点东西。”她绕过我向身后的货架走去。这时我从反光的玻璃门中瞥见了自己的模样,也明白了为什么老板娘和苏晓竹的眼神都格外关照我:衣衫不整,头发蓬乱,双眼浮肿,左侧脸颊上大片的青紫,低头一看,黑色的衣袖上还沾着斑驳的油彩。尤其是在这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天气里,穿着件单衣的我着实与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我听见苏晓竹付完了钱,突然因这副邋遢的模样觉得有些局促起来。
她买了一提卫生纸,还有些酒精之类的日用品。我还在犹豫是否应该礼节性地帮她提下东西,只可惜她没给我这个机会,大跨步地出了门。我只好紧随其后。走到路口处,红灯亮起,她停了脚步,像是才意识到身后有个活人似的,回过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向我手中拎着的两个塑料袋,问道:“刚到?”
我答:“是。本来还能再提前两个小时的,结果寒流,航班晚点了。”
苏晓竹“嗯”一声,说:“最近是挺多寒流预警的。”
“听说今年是拉尼娜年,冷冬。”我答。
苏晓竹说:“寒流怎么还穿这么少。”
我搓了搓手。它们快要失去知觉了。“在南方待得久了,没成想家这边这么冷。”我向她伸出手,又说,“东西给我吧。”
苏晓竹摇摇头,说:“没多重。我拎着吧。”她回过头,盯着我的脸颊看了一阵,目光向下偏移,最终落在了我的锁骨的位置。我回过神来,当即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方,一时竟体会到了几分慌乱。苏晓竹眨了下眼,“刷”地移开视线。
沉默片刻,她问道:“小游,你脸上的伤,没事吗?”
看来她还是没能克制住她的好奇心。我说:“在画室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就是看起来有点吓人,早就没事了。”
苏晓竹叹了口气,“回去以后可要多留点心,别再摔了。世事无常。而且……”
她止住了话音,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而且贺阿姨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信号灯变了颜色,这个话题总算是可以结束了。我们一前一后地跨过了斑马线。一路无言,走到了贺阿姨家楼下,苏晓竹又停了下来。她眉头愈发紧蹙,低头沉默半晌,忽地将手中的卫生纸一扔,径直走到花坛边,在寒风中点了根烟。我捡起被她扔掉的卫生纸,缓缓走到她身边。她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随之闷了下来:“小游你先上去吧,我先抽根烟。”
我倒是想将她留在这里不管,可我也知道就这么离开实属不太合适。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没话找话道:“记得你以前不抽烟的。”
苏晓竹说:“工作关系,总熬夜,吸烟提神。”
我问:“和我哥学的吗?”
教会贺绍抽烟的人是我。这一点谁也不知道。包括向原。
苏晓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我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搞金融的,总是加班,没什么假,累得很。不过钱也多嘛,看着也总是风风光光的。不像我们这种,一眼看了和要饭的差不多,成天也过得像要饭的似的。”
苏晓竹依旧在看着我。不知为何,她的目光令我有些难以招架。我转而看向了前方的矮楼。那楼的墙面是冷峻的灰色,看起来好像一座巨大的墓碑。贺阿姨,我的继母,贺绍的亲生母亲就住在那幢矮楼里。
苏晓竹终于移开视线了。她将烟递到嘴边,吸烟,呼烟。寒风驱赶了呼吸,蛮横地刺进了胸腔之中。四周是一片死寂。我有些想发笑。我和苏晓竹这两年来根本没有任何联络,与她相关的一切消息我亦是一无所知。昨天上午接到她的电话,我险些将她当成骗子拉黑。而刚刚那一番对话却像是我们之间有多熟络一样。人还真是虚伪。
烟抽尽了。苏晓竹垂下了手臂,一缕烟气在她的指尖飘散,融入了凛冽的寒风之中。她捏着那烟头,手掌逐渐握成拳,最后藏进了大衣的口袋里。她开口,声音低哑:“你哥他……警察说是因为面包车司机逆行,对方全责。本来是可以躲开的,不过他方向盘打得晚了。半夜两点多,可能有点疲劳驾驶的缘故吧。”
困意再次涌了上来。我努力睁了下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贺阿姨知道了吗?”
苏晓竹撑了下太阳穴:“知道,我和她一起去认领的遗体。说实话,我很后悔,阿姨身体本来就不好,我不该让她看到你哥那副模样。她当时差点昏过去,我吓得要死。现在她的精神状况还是很差……你见了就知道了。折腾了几天了,今天也是天亮了才将将睡着。打算今天带她去医院的,刚好你回来了。也好在你回来了。这些天也一直是我一个人在忙。”她苦笑,“也不知道警察怎么就联系上我了。”
我定定地看着这个活像只报丧的黑乌鸦一样的女人,喉咙里似乎生出针来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是我哥的未婚妻,是我哥手机通讯录里第一紧急联络人,是我哥在世时,在这个世界上除贺阿姨外最亲密的人,她是他的爱人。她他妈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缘由。
苏晓竹思索片刻,又说:“还有一件事,关于赔偿什么的,面包车司机家里没什么钱,他老婆左腿有问题,女儿还在读初中。沈游,这个具体要怎么解决,可能还要你拿个主意。”
“别指望我了,我打小就没拿过事,几乎废人一个,能拿什么主意。”我嗤笑一声。寒风在割我的眼睛,我几乎要流出了眼泪。我舔了舔嘴唇,说,“你决定不就行了吗,嫂子。”
最后那两个字很重,说出口时,那阵密集的刺痛传向舌根,因而舌头僵直,连牙关甚至也不知什么时候咬紧了。
苏晓竹一愣,随即转过身,目光逼视过来。我试图在她的眼中搜寻出一丝反感或愤怒,却只探查到了不解和诧异。我又对她笑了一下,心里愈发地恨她。这回她的眉头落了下去。她抿了下嘴唇,轻声说:“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不明所以,问道:“知道什么?”
苏晓竹在回忆,在整理着语言,沉默良久,她才将一切拼凑成了一句简短的话语:“我和你哥分手快一年了,他提的。”她呼出一口气,摇摇头,“不说这个了,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