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莲(上)
雨还在下,酒气聚在鼻尖,掺了些水汽,因而有些湿润。一呼,一吸,呼吸声倒比风声还要明显些。脚下依旧是虚浮的,但由于手臂正架在肩头,再虚浮的脚步都有些滞涩了起来。
他并非醉得走不动路,只是来时容易,再回家去,总是缺少了些力气与勇气。莲架着他的手臂,擎着伞,缓缓地在夜幕中行走。莲并未喝太多酒,脚步因此也显得比他坚定了许多。但莲也不说话,他余光瞥过,只见莲眉头微皱,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一个路口,一条街,又一个路口,莲的眼中只有前方的路,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他有点想笑,微微扯了下嘴角,那湿润的酒气又钻进了他的鼻孔。他又不想再笑了。
莲请他喝了一杯酒,货真价实的酒,但勾兑得更像是一杯甜滋滋的果汁汽水。他抿了一口,还是喝不惯,于是他说,我请你吧。一瓶威士忌,一瓶啤酒,莲都喝不惯,最后只守着他的果汁汽水。
莲说,终于又见到你了,对不起,我……
他打断,笑道,喝酒,喝酒。然后灌下了一杯威士忌。
莲又翕动了下嘴唇。于是他说,你上次弹的那首clouded mind,名字应该没记错吧,很好听,可以再听一次吗?他还笑,可以给我打个折吗?
莲低头,表情有些羞赧,但还是为他拨响了琴弦。他只觉得那琴声像是在把他的血肉从身体里抽了出去一样,心里变得空落落的,四肢越来越虚,越来越空,他不停地喝着酒,好像这才能给自己空虚的身体灌进一些重量。莲停下了弹琴的动作,说,你醉了。
他们终于到了画室。他依旧头晕,或许是惨白的灯光太过晃眼,像个被冰封起来的太阳。他也不想闭眼,明天一整天的雨,他怕是一整天也见不到阳光。莲在轻声问,水杯在哪里呀,他将手臂搭在额头,说,饮水机下边,打开就能看见。说完,他又说,我不渴。
莲没听他的,只自顾自地倒水,将纸杯递过来,他不想起身,但又不得不勉强坐起来,将水一饮而尽。
你没事了吧?莲问。
他点头,说,没事,没事。紧接着,他又一把拉住莲的手腕,说,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而莲却背对着他,佝偻着身子,背部弯曲得像是一面盾牌。他凑过去,手搭在了莲的腰侧,那盾牌更为坚硬了。他俯过身去,一只手轻抚过莲的脸颊,探至鼻尖时,那喷洒在指尖的热气又急促了许多。他吻了上去。莲的嘴唇是凉的。黑夜中他睁开了双眼,却发现莲也醒了,安静地凝望他,好似并不慌张。他大胆起来,另一只手向下探去。莲却突然打了个寒战,挣扎起来,挣脱出他的吻,说,留光,留光,等一下。
他骤然清醒过来,急忙抽回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莲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拉过他的手,说,不是,你不用和我道歉。
他想将手抽回,但莲的手很快又追上来。明明越界的是他,但此刻莲却更显抱歉。莲垂着头,说,对不起留光,我……我不是不想,但是太快了,太快了。
他说,我知道,对不起。
不,不用道歉……莲的语气焦急起来,我很开心,真的。
他抬过眼,莲的眼瞳在夜色中闪着光亮。莲说,我很开心,但是,我想慢慢来,好吗。莲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那指尖却是温热的。
他喃喃道,好。他想问莲,你为什么会选择留下呢。话到了嘴边,却又问不出口了。
这次换他背对着莲,窗帘将月光死死挡在了屋外,但还是有一缕光线投了进来,投射在地板上,褪了色一样的,灰白的一道印子,又直望进他的眼中。他想到了墙角的那幅画,那道月光的颜色好像和画框的颜色有些相像。突然他的腰间多了一条手臂,缓缓地,仿佛在请求一样地,搭过来,他没反应,那手臂的主人才坚定了些,轻轻地搂住了他。
睡吧。莲说。
他近来总是做梦,尽是些噩梦,梦里女鬼披散着头发,不依不饶地纠缠着他,无数的眼睛紧盯着他,无数的嘴巴张大着,吐着猩红的信子,垂涎着他。有时地狱的烈火熊熊地燃过来,吞噬了他,他周身剧痛,但他的喉咙被刀割断了,他发不出声音来,那恶毒的黑色火焰把他烧成了一把灰。
他又做了梦,梦里,他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沙发很宽大,靠着壁炉,他蜷着身,只占据了沙发一半的位置。棉被吸收着壁炉的温度,裹住了他,像是刚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一样,带着毛茸茸的温暖。木柴被火焰灼烧着,哔啵一声,裂成了两段。他又怀疑自己没有做梦,梦中的人是没有嗅觉的,他却闻到了一股温和的松木的香气,过了一阵,那香气中又添加了一股糖炒栗子的香甜。
他说,我梦见了糖炒栗子。
莲托着脸,说,可是现在还不是秋天啊。
话题就这样被莲带跑了。他问,夏天就吃不到糖炒栗子了吗?
总觉得焦糖的香味和秋天更适配一点。莲揉了揉肚子,笑了,都被你说得饿了。
他们后来没有买糖炒栗子。两周后,莲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张CD,递给他。莲说,你要的糖炒栗子。
他翻来覆去地端详了那CD一阵,说,我没有CD机啊。他问,这个能吃吗?
莲捧腹大笑。他将CD收进抽屉,似乎想到什么,又说,你怎么比我还老派,年轻人有几个还听CD的。
莲听CD,戴有线耳机,手机还是八年前的款式,他是广间这座三十年前的城市里的居民,过着三十年前的生活方式。他一拍脑袋,一阵自责,他的结论太过武断了,莲不是什么老顽固,也不是什么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像是被催熟了一样的人。杜拉斯说,我十八岁时就已经老了,他觉得那不是在说莲,更像是在说他自己。他十八岁时便觉得自己暮气太重,成天阴郁着,不似少年的快乐。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也明白自己当初的忧郁也只是年轻人的为赋新词强说愁。莲和他不一样,莲总是很开心,好像是因为想的事情简单些,因而总是很开心。莲选择这些,因为他喜欢这些,他喜欢去音像店里收集CD,还有黑胶。他见过莲的黑胶,隐隐约约得知莲玩的似乎是什么实验音乐,他见过莲剪短了低音提琴的一根弦,拿着筷子在琴弦与背板之间摩擦。咯吱咯吱,像是住进去了只老鼠。他听不惯,每到这时他就去画他的画。
莲说,一定是我的音乐给了你灵感。
他简直就要笑出来了。他在心里说,不是,因为当我专注于画画时,我就听不见你的音乐了。
有时他觉得把这些说出来也无所谓,毕竟他还承认莲的老鼠咯吱声是音乐。
他偶尔也会去酒吧,听莲弹一些他还算欣赏得来的曲子。莲在弹琴的时候也看不见他,他的眼神总是过于投入,因而看起来有些冰冷。他听一会就要抱起手臂,再听一阵,手臂就会发麻,心会变得慌乱起来,他就要出门抽一支烟。莲在他家里弹琴,他有时也会忍不住要抽一支烟。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听莲玩他的老鼠声。那时的莲还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笑一笑。
他还是老在了十八岁,以至于棉花都会让他受伤。
莲还喜欢披头士,这个他知道,摇滚,hey jude,伦敦,约翰列侬,小野洋子,枪击。莲说,1980年,我们失去了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天才。
他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很久才说,是啊,很可惜。说完,他只觉得懊恼。
莲看向他,说,我初中的时候想,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要去伦敦看一看。
他蓦地抬头,只觉得眉头发紧。是么,他问,那你去了吗?
莲点点头,说,去了,还在艾比路上拍了照,就是披头士专辑封面的那条路。他说,还想再去一次。
他喉咙发紧,盯着莲看了半晌,竟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