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Masaki与莲（中）

Masaki问，留光，你有梦想吗？

他停住画笔，目光顿时没了焦点。什么鬼问题，他笑一声，说，感觉像是在做社会调查。

社会调查？

就是拿着话筒到处问别人你幸福吗，那种。

我问的是，你有梦想吗？

差不多。

差很多好吗？Masaki笑了。

他也笑了下，歪了下头，提笔继续画画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Masaki也歪过头，追随着他的视线。

他慢悠悠地调着色，缓缓道，近些年我才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交谈一直都是带着很强的目的性的。

什么意思？

语言，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话里藏着目的？Masaki渐渐敛去笑容，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我正在猜，我在思考，无外乎两种，表达自己，探究他人。

你说对了，我是想了解你更多。

他又不出声了，过了很久，才摇着头，笑了一下。

Masaki眉头微皱，你不信我？

他还是笑笑。如果是探究的话，或许会是另一个问题，另一个问法。

你不信我。Masaki喃喃道，从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想了解你更多。举证一般，Masaki又说，自从我们生活在一起之后，我也说过很多次。

“生活在一起”，这几个字从Masaki口中蹦出来的一刹那，他就已经想皱眉了。但是最后他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的梦想是什么？Masaki还是在问。

他觉得他不得不开始回答了。但他的回答也只有四个字：我不清楚。

不清楚？

他没有回答。他看到Masaki的肩膀渐渐落了下去。

或许以前是清楚的吧。他心里这么想着，紧接着想到了更多。想得多了，神经也松懈下来，一不留神，低声的呢喃从口中吐了出来。以前想着功成名就，成为当代莫奈，梵高什么的，画了几年，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然后就觉得，能靠画画混个温饱就不错，别的不再想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的那句“也不再敢想了”又成了心底的呓语。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他也是过了许久才意识到竟没人再出声了。Masaki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为了打破这种莫名的安静，于是他反问，你呢？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过来，或许Masaki的目的就在于此，或许Masaki就是为了他这一句反问，才絮絮叨叨地问了他许多，絮絮叨叨地说着想了解他更多。实则只是为了表达他自己，借个契机，将他自己心中所想吐出来罢了。他想的也许真的就是Masaki所想，也许不是，也许是他在这边思考过度，也许……也许是因为他并不相信Masaki，并不相信Masaki想了解他更多。他觉得自己是个无趣至极的人，遇见他的人，只一眼，就能瞧见他的内心深处，一潭死水，沉着些碎石，石上裹满青苔，没有什么特别，没有什么惊喜，只是无趣，无聊，无聊至极。

Masaki的嘴唇动了动，他开始准备要回答他了。

我想去巴黎。

笔尖一颤，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来，整个人不自觉地转过身，看向了Masaki。Masaki也只是对他一笑。

巴黎？

Masaki眯起眼睛，看起来像是在促狭地笑。你别忘了，我可是策展人，也算是搞艺术的吧，巴黎可是艺术之都，谁不想去香榭丽舍大道走一走，甚至……我想过，死后我要埋在巴黎，随便某个角落也好。Masaki的声音渐轻，他说，Elle souhaitait à la fois mourir et habiter Paris。

他没怎么听懂Masaki最后的话，脸上不禁显露出迷茫来。Masaki见了他的表情，止住了话音，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垂下眼皮，说，我的法语可能不太标准。

我的法语不太标准……回音一样，他的脑中又浮现出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记忆，这样的句式，他似乎也曾经在哪里听过，因而无比熟悉。他无从溯源，也不愿去溯源，但他还是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我的……德语说得可能不太标准……

在想什么呢？Masaki的声音网住了他，将他从浑浊的回忆中打捞了出来。他凝视着Masaki那双乌黑的眼睛，只是沉默。他觉得Masaki的眼睛像是两个黑洞，光亮也好，情绪也好，在他眼中滑过的刹那，便被吞噬了进去，再也无法逃脱。

Masaki也沉默了下来，眼帘一落，一起，目光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他看穿了Masaki的想法。Masaki果真俯下身来，做了如他预料那般的事。不知何时手指一松，画笔“嗒”地一声砸在了画板上，又跌落在地。他这下有理由停止亲密了，作势要去捡那画笔。背后却又涌来一阵暖意，像是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海水一样，轻柔地流淌过来。Masaki抱住了他。

留光，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捡起了画笔。这话听也就听过了，他并不期盼自己的心能有什么波动。

Masaki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尾音一垂，声音中带了些委屈，你是不是不信我喜欢你？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活过来了一点。他最终选择相信他。谁会不希望自己被爱呢。

和Masaki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只能用平淡两个字来形容，偶尔能激起一层涟漪的，无外乎是Masaki口中的情话，他不厌其烦地听着Masaki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喜欢他之类的话，时间久了，他也不由得犹豫起来，Masaki或许是真的喜欢他的，可是他自己呢？他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这一段荒谬的感情的呢？

他只能用荒谬两个字来形容这一段奇怪的连结。他与Masaki相识在一个难以产生长久的忠贞不渝的感情的场合，在很短的时间内，却又产生了一种仿佛生死相随一般的坚定的爱情。这是爱情吗？这可以被称作是爱情吗？他搞不懂这样的冲动。他想起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他不敢记起他们的名字，他并没有和他们产生什么爱情。他从未拥有过这样的不可名状的物件，或者感触，或者心情，现在又要他凭空去分辨，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个难题。他回想着和Masaki在一起的时光，他不觉得沉重，也不觉得不安，但要说如何的心动，如何的辗转反侧，却也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或许人和人之间最正常，最基本的连结本就不是什么激烈的情绪起伏。他想。

Masaki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短，问他，也只是收获了诸如“最近活动比较多，有些手忙脚乱”之类的回答，多问一句，就只能获得Masaki一个掩饰着疲惫的笑，然后像以往一样，迎来一个坚实但又说不上有多温暖的拥抱。

Masaki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两只虎头钳，狠狠地嵌在他的身体里。留光……Masaki轻声唤他的名字，将他从灰暗的回忆中召唤回来。他吻在他的耳边，吻在他的脖颈，最后吻住了他的嘴唇。Masaki的吻有时是温柔的，仿佛再一用力，他就会碎掉一样。有时又是凶狠的啃噬，任意地肆虐，像发了狂的野兽。

他还是觉得Masaki有事在瞒着他。这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没有办法完全相信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