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
1.
萧楠最初的时候并不是平王世子,而萧杭却一出生就是太子。
萧楠懒散地坐在王府的软椅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平王金印。他漠然地想,萧杭那个蠢货凭什么运气那么好。
2.
事情还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那还是灵帝在位时的事。从谥号上就知道,灵帝这只老王八在他短短的执政生涯里根本就没干过什么好事。亲佞远贤,怎么混账怎么来,最后逼得大臣连同自己的胞弟郑王一起举兵造反。
禁军逼宫之时,灵帝还在龙榻上和美人云雨,激战正酣之时禁军破门而入,灵帝直接被浑身是血的禁军吓得当场驾崩。
这种丑事当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写在史书上,所以宫中对外宣称美人是刺客,刺杀了皇帝。美人理所当然地丢了命,但举兵造反的郑王却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新帝,原因无他,只因此时灵帝已经立了太子了。
灵帝是个混账,生出来的儿子是个怂包。还没等郑王想好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弄死太子的时候,太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已经率先宣布自己要让贤,把皇位让给“平叛有功”的郑王。
郑王半推半就顺水推舟地成了皇帝,为了表示对太子识时务的举措的嘉奖,皇帝封废太子为平王。
萧楠就是怂包太子的儿子,还不是嫡出的。
当年的怂包平王货真价实地怂了二十多年,在朝会与宫宴上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口气喘得声音大了惹恼了皇帝。
平王妃——也就是原来的太子妃却是炮仗脾气,成天带着自己的儿子和平王府的一帮门客大张旗鼓地宣扬皇帝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起初皇帝没想理他们,毕竟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除了耍嘴炮,并没有多大的本事,一帮乌合之众在王府里随便折腾,难道还能翻腾出花来?
但是不屑只是暂时的,就好比一只蚊子在耳边不停地嗡嗡叫,就算一开始并不在意,时间长了,总归还是觉得心烦。
平王妃闹腾了两个月后,终于成功地激怒了皇帝。皇帝送了她三尺白绫,送了她儿子一杯毒酒,直接让他们娘俩去了极乐世界,如此一番动作,多少有点警告平王的意味。
在此过程中,平王连个屁都没放。
对于皇帝夺他皇位杀他妻儿灭他门客之举,平王的反应格外平淡。他装作无事发生,每天该吃吃,该睡睡,死了几十个人而已,丝毫不耽误他逗鸟撸猫,除了半夜的时候在自己的门口加了一倍的守卫,剩下一如平常。
皇帝很满意他的顺从,又赏了他好些金银,听说他喜欢玩鸟,还特地送了个镶金的鸟笼子给他。
平王喜笑颜开地收下赏赐,也不管皇帝是否在讽刺他是笼中鸟。
平王妃死了,没有皇帝的旨意,平王也不敢续弦。此时的平王府还有两位侧妃,其中一位侧妃给他生了个儿子,这便是萧楠。
平王妃和原来的平王世子死了以后,平王世子这个大馅饼就从天而降,稳稳当当地砸在了萧楠的头上,原本在王府里毫无存在感的庶子,摇身一变,就成了平王爷的接班人。
3.
萧楠还没来得及在这从天而降的好事中品尝出喜悦,皇帝又一纸诏令把他支到了宫里,与众皇子和其他宗室子弟一起接受教化。
说得好听,但萧楠清楚得很,所谓的教化,实际上就是以他为质,拿捏住平王,免得平王背后搞小动作。
萧楠觉得十分可笑,在平王心里除了自己的命,剩下其他的都不值得一提。别说平王没那个胆子造反,就算他吃了雄心豹子胆,他萧楠也不过是一个侧妃生的庶子,何尝入过平王的眼。
宫里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宫人们对他倒很是尊敬,只是也止步于尊敬,半分不敢与他亲近。上个与他亲近的宫女,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再见过了。
每日在固定的时辰去尚书房听学,听着翰林学士板着脸讲仁义忠孝,日子过得单调且乏味。
连着去尚书房听学多日,萧楠终于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当朝太子。
4.
萧杭是皇后的儿子,正儿八经的嫡子,就算他前边排了七八个兄弟,太子之位也只有他能坐。
自他记事起,每日都是天不亮起床,旁听朝会,下了朝听大儒讲学。大儒满腹经纶,但萧杭不喜欢他讲的那些之乎者也,也不喜欢治国之策帝王心术。萧杭喜欢翡翠珠玉,写意山水,民间话本。
大儒在皇帝面前摇头叹气:“陛下,老臣无能。”
皇帝看着须发皆白的大臣在他面前涕泗横流,便知道不是臣子无能,实在是自己这个儿子太不争气。
皇帝生了一肚子的闷气,沉着脸带着太子来到了尚书房,目光阴恻恻地扫过一群半大孩子,最终定格在萧楠身上。
萧楠进宫之后存在感极低,低到几乎让他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个人。皇帝将手中的翡翠珠串转得飞起,忽然想起来萧楠好像和太子同岁。
他对着萧楠招了招手,吩咐道:“楠儿过来。朕考考你。”
萧楠表面波澜不惊,实际上手心已经出了汗。
皇帝问:“朕问你,‘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一句当作何解?”
萧楠犹豫半晌,脸上为难的表情不似作假,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臣未曾听先生讲过此句,故不知何解。”
一旁的翰林学士脸色黑成了锅底,上前对着皇帝作了个揖:“臣昨日讲过此句,怕是世子忘了。”
皇帝的视线在学士和萧楠的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对上萧楠慌张的眼神,皇帝突然笑了,笑得很是古怪。
他说:“楠儿这书读的还不够用心啊。”
随后他转身离开,留下了原地表情异彩纷呈的众人。
萧杭盯着萧楠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得比皇帝还要古怪。
没人知道这对父子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当晚东宫里便打死了十多个宫女和内侍。
听说太子亲眼看着自己的身边人一个个被拉出去,用破布堵住嘴,绑在长椅上,不到一百棍,一个个先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就都变成了渗着血的破布袋子。
皇后娘娘不许他走,于是他就站在东宫的宫门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东宫门口血流成河,却连一声惨叫也听不到。
从那天开始,皇帝再也没有听过大儒告状。
萧楠听说此事时,正在寝宫里抄着《孟子》,手臂几乎要抬不起来。书童在一旁研着磨,满眼的心疼:“世子分明将整本的孟子都背了下来,为何那日皇上问学,世子一问三不知?”
萧楠甩了甩酸痛的手臂,面色平静道:“我不会。不会就是不会。没必要装会。”
书童还想说什么,却见萧楠目光轻轻瞥过他,隐隐带着警告。
书童明白了。
萧楠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语气仿佛在叹息:“还有三遍。写完便可以看阿云画的花鸟画了……”
5.
在萧楠二十岁的时候,皇帝终于把他放出了宫。
萧楠在宫里没留下什么好名声,皇帝时常来查他的功课,他会的便老老实实回答,不会的便乱说一气,当然还是不会的居多。每当皇帝走后他都会被学士罚抄书,十遍打底。
后来大学士才知道,只有最初的《孟子》是萧楠亲手抄的,剩下的都由他的书童代劳。
他在宫中斗鸡走狗,在宫外寻花问柳,除了读书,其他吃喝嫖赌样样皆通,将不学无术四个字诠释到了极致。出宫第二天,萧楠便和礼部尚书家的小儿子钱光一起成了皇城里最令人头疼的纨绔。他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可是根本没有权贵敢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太子萧杭在冠礼之后大婚,娶的是当朝吏部尚书的嫡女,听说太子妃相当知书达理,温婉贤惠。
两相对比太过惨烈,就好像精雕细琢的美玉与糊不上墙的烂泥。
如今提到太子,舆论风向是这样的:太子殿下温润端方,进退有度,是个明君的好料子。
提到萧楠,舆论是这样的:平王爷真是惨,养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儿子……
皇帝终于满意了。两个人都长成了他理想的模样,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心情一松下来,病痛便汹涌而来,这位多年宵衣旰食的帝王,在山岳崩颓般的病势面前脆弱得仿佛一只蚍蜉。
他病了一个月后,平王也病了。平王病得比他更重,几日之间,便已经水米不进。
皇帝在宫中听说此事,特地嘱咐人带了补品,来慰问这个多年来在审时度势上十分有见地的侄儿。传旨的内侍进了平王府时,满院的八哥齐齐道:“陛下万福。”
小黄门将补品送到了,走的时候是听着满院八哥的“恭送陛下”走的。
只是有一只八哥不太合群,内侍走出大门几里,它才后知后觉地出声:“雕栏玉砌应犹在……”
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便“叽”地一声被一旁的下人掐住了鸟脖子。
补品实在是大补,三天后,平王薨。
五天后,皇帝驾崩,遗诏命太子萧杭柩前即位。
6.
萧杭即位的前三年,风平浪静,海清河晏。他没有像人们预料的那样大刀阔斧地改革吏治,也没有干脆利落地惩治贪官,就连提拔新仕之举都没做,班底还是先皇留给他的那一套,全无半点新意。新皇上任的三把火,他一把都没有放。
人们降低了对他的评价,说他是个还不错的守成之君。
萧楠在萧杭登基的第二年终于娶了正妃,平王妃家族背景说出去十分唬人,只有了解一点内情的人才清楚,也仅仅是说出去好听罢了。平王妃的家族早已式微,若没有先祖的荫蔽,只怕早就在暗流涌动的京城成了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那一个。
只是萧楠娶了正妃之后突然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性子,仿佛变了一个人,花街柳巷再难见到他的身影。萧杭看他在京城实在太闲,便将他丢到了大理寺。没来没人指望萧楠能做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挂着名食着禄,结果他却意外干得风生水起。一年之后,人们几乎忘了如今的平王曾经是个如何放荡不羁的登徒子。
人们说,平王转性了。
但谁也不知道,平王转性是一时兴起,还是他真的浪子回头。
有大臣忧心忡忡地向萧杭进谏:“陛下莫要忘了平王的身份,如今他在朝中广植党羽,居心叵测,陛下切不能再让平王如此下去了。”
萧杭打着哈欠,对垂手立在一旁的内侍道:“香炉中再填一些香进去,朕困了。”
萧杭登基的第四年,太后崩。没有了母后的管束,萧杭终于暴露出了他长久以来压抑着的乖张。
他不再过问国事,终日沉溺于酒色财气。皇后婉言劝谏,被他罚禁足一月。没有人知道曾经那个温良如玉的皇帝陛下,怎么突然间逆了一次天崩地裂的反。
当年满腹经纶的大儒已是风烛残年,连路都已经走不动了。他流着泪颤颤巍巍地在太和殿前跪下,每磕一个头,都像是在消耗他本就不剩多少的阳寿。
萧杭干脆不见他,让他在殿外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夏日阳光毒辣,大儒的胸前湿了一片,谁也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他的声音嘶哑,字字句句仿佛是用血凝固而成:“陛下如此荒唐,百年之后,可有脸面去见先帝与太后?”
也不知是哪几个字触动了萧杭的神经,太和殿的门“呼啦”一声打开,萧杭的脚步声里带着沉重的怒意,语气森然:“既然如此,太傅便先行替朕与先皇解释吧。”
7.
舆论风向彻底变了。
人们提起萧杭,是这样说的:他是个昏君。
丝毫没能秉承先帝遗志的昏君。
比起灵帝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杭搁下画笔,满意地欣赏着刚刚完成的山水画。他一直喜欢写意画,洒脱,豪放,仿佛挣脱了无数的枷锁,心之所至,笔之所达。没有什么比写意画更自由了。
有内侍端着绿头牌进来,俯首在萧杭面前,声音纤细:“还请陛下翻牌。”
萧杭的脸上挂着自满的微笑:“今日之大作,朕定要让庄美人过目。庄氏一向最解朕意。”
庄美人本是个颇有才气的宫女,如今是萧杭的知音。
内侍低眉顺眼道:“奴才遵旨。”
8.
萧杭在位的第八年,河东大旱,江南洪涝泛滥,贪官污吏横行,天怒人怨。
萧杭卧在榻上,枕着庄贵妃——曾经的庄美人的腿,心满意足地咀嚼着贵妃喂给他的葡萄,奏折上染了葡萄汁水,晕开了一片墨痕。
萧楠知道时机到了。
八年前,老平王在弥留之际给了他一个惊喜——他集结了当年的太子旧部,前方的路已经为萧楠铺好了,只是他们都在等一个时机。
萧楠没有想到自己小看了这个终日只知道遛鸟喝茶的父王。老平王明面上装了四十几年的孙子,背地里却玩了把大的。
老平王的眼睛灰蒙蒙的,已经失去了神采,嗓子里仿佛有一个破风箱,呼啦啦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但是萧楠却莫名地听清楚了他的话。
老平王说:“郑王夺孤皇位,杀孤妻儿,而孤却无能为力。孤愧对列祖列宗,死后,当散发掩面。”
四十年来,皇帝在他眼里还不过是当年的郑王,而他还是当年的东宫太子。
所以说先帝的猜忌并不是毫无根据,萧楠在那一刻才明白为什么老平王会紧跟着先帝的脚步病了,也明白了为什么先帝一直苦苦撑着,等到老平王咽气后才驾崩。
原来老平王和他一样,都那么会装。老平王装怂,他装纨绔,演的都还不错,骗过了大部分的人。
萧杭也会装,他装乖巧伶俐,装君子端方,也骗过了大部分的人。
现在他们都撕下了伪装的面具,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爪牙。
于是四十多年前郑王逼宫的场面重演,禁军围住太和殿,平王萧楠从容地拾级而上,轻飘飘地推开了太和殿紧闭的大门。
萧杭坐在龙椅上,手下未停,继续完成着他的山水大作。
庄贵妃早已不在他的身侧,皇帝的知音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见他进门,萧杭连眼睛都未抬,只淡淡道:“平王,朕早就想说了,你收藏的那些工笔花鸟,都是什么东西,简直不堪入目。你这纨绔装得不像。”
萧楠嗤笑道:“萧杭,本王也早就想说了,你这蠢货治的是什么国,民怨沸腾,民不聊生,你这皇帝还是别做了。”
萧杭也不恼,语气平淡,语调缓慢:“朕早就知道,你不是个胸无大志的浪荡子,当年父皇考你功课,朕就看出来你在装蒜了。你那眼神,和朕装模作样地听太傅讲学时一样。”
他搁下笔,长叹一声:“朕……我不愿做皇帝,父皇得位不正,这龙椅我坐得不踏实。只是我母后,她为了保住我的太子之位,杀了我七八个兄弟,杀了我东宫几十个内侍宫女。午夜梦回之时,我还记得小福被杖毙之前的眼神,像是濒死的猎物,在对我说‘殿下救命’。我张着嘴啊,却发不出声音,最后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打死,拖出去,第二天东宫门口的血迹都被洗刷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人死去一样。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吗?因为母后在我寝宫里发现了一个民间话本。”
所以他做的最大的反抗,便是将先皇抢夺来的江山再还回去。他由着萧楠装蒜,由着他逐渐露出爪牙。
萧楠说:“我在宫里十多年,每日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通。学士所讲我都能倒背如流,文章经过我眼前,我便能过目不忘。可是我不得不藏拙,不得不成为宗室的笑柄,我忍着厌恶与钱光那厮鬼混,终日看着他那副脑满肠肥的嘴脸。我在花街一掷千金,人人都道我是京城里人傻钱多的浪子。我不懂书画,却不得不在书画行现身。世家大族不愿嫁女与我,你可知这些都是为何?”
他上前一步,逼着萧杭与他对视:“因为我是平王世子,因为你的父皇他不放心。”
萧杭半晌无言。再开口时,他忽然笑出声,像是豁然开朗:“所以,我们的人生,是错位的。”
萧楠道:“是啊。我们的人生错位了。”
他拔出了佩剑。
就让他来拨正彼此错位的人生吧。
fin.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