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Welcome to the jungle.


长安里三号 19

回忆(下)

  梁宇一扒开我的眼皮,说:“眼睛闭那么紧干什么?”
  
  他移开手指后,我再一次闭上了双眼。没有人说话,我听见了雨滴拍打在屋檐上的声音,鼓点一般,噼噼啪啪的,很密集,足以让我忽视掉小腹处传来的饱胀感。突然,我的脖颈处传来一阵像是被钝刀捅穿一样的疼痛,仿佛有虫子钻破了皮肤,向四面八方啃噬去。我大叫一声,倏地撑开了眼皮。
  
  梁宇一收回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烟头吸了脏水,乌黑的棉絮又鼓胀了起来。梁宇一说:“你说你是不是贱得慌,非要这样,你才肯睁开眼睛。”
  
  脖颈上的疼痛蔓延开,我的呼吸都在颤抖。我在心里说,或许,或许过了几分钟,他们就腻了,他们就能放过我。
  
  梁宇一向我这边挪动了一步,他逼近,那双下三白眼在我面前被放得无限大。他用一种略带探寻的口吻说:“哎,问你个事。”
  
  他说:“我一直都挺好奇的,你们这种人,下边那根玩意是不是和其他男的都不太一样啊?”
  
  周围的男生们哄堂大笑,盖过了那阵擂鼓一般的雨声。何佑明笑够了,骂了一句,说:“你他妈刚才捂着眼睛看的片啊?”
  
  梁宇一“啧”一声,站了起来,说:“这不觉得俩男的挺恶心的,没仔细看嘛。”
  
  有个声音很低的男生说:“操,这就觉得恶心了?你还没看后边更恶心的,又长鸡巴又长逼的,也不知道是那算是男的还是女的。”
  
  另一个男生接过话头,说:“哎,你们说这死变态下边不会和那个阴阳人一样吧?”
  
  梁宇一垂下视线,瞥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任人摆布的小猫小狗。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突然古怪地笑了一下。那一刻,我仿佛觉得周身爬过了无数的蠕虫,一种难以言喻的,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强烈的恐惧感瞬间席卷了过来。我听见了梁宇一轻描淡写的声音:“扒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彻底慌了。我剧烈挣扎了起来,我挣脱了何佑明的手臂,我向门口的方向挣扎。我的衣领便被人揪住了,领口勒在我的喉咙处,我甚至听见了布料撕裂开的“刺啦”声。我离门口越来越近了。一只纤瘦却格外有力的手臂卡在了我的脖颈间,将我又拖了回去。我掐住那一只手臂,试图从它的禁锢中挣脱。
  
  何佑明骂道:“我操,这死变态劲还挺大。”
  
  几双手臂像巨大的蜈蚣一样爬在了我的腰间,他们在扯我的裤子。我顾不得脖颈间的手臂,我死死拽住了裤子。与此同时,小腹的胀痛感越来越强烈。我什么也不敢去想,我只能拼命地抓住我手中的那一块单薄的布料。
  
  梁宇一钳住我的手腕,他的声音中带着威胁:“松手。”其他人过来,和他一起掰我的手指。他们的力气太大了,我感觉我的手指就要被掰断了。裤子从指间滑了出去。我的眼前又模糊了。我用力地蹬着腿,试图阻止他们的动作。我大声叫喊:“别碰我!放开我!放开我!”
  
  会有人走过来吗?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
  
  梁宇一停下动作,烦躁道:“叫得像他妈杀猪一样,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何佑明的手掌覆盖住了我的口鼻,他的手逐渐收紧,逼走了我的呼吸。那一刻我觉得我就快死了,羞辱,死亡,我不知道哪个更让我感到恐惧,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挣扎,我又听见了梁宇一的声音:“操,你松开点,别把他憋死了。”
  
  何佑明松了一点力气,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狠狠地咬在他的虎口处。何佑明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其他人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纷纷不自觉地停顿住了动作。我用力地挣开他们,我站不起来,我只能爬向门口。梁宇一实在不耐烦,直接一脚踹向我的胸口,骂道:“操,又他妈不是强奸你,这么大反应干嘛?”
  
  眼前的景象变暗了,胃里一阵翻涌,我险些吐了出来。我勉强地睁开眼,我看到……我看到门口处有人影闪过,一双白色的球鞋停留在了门外,有人来了。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我觉得我能获救了。
  
  门外的人是姜磊。他看着洗手间内的场景,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男生们还在想办法制服我,让我不再动作,他们都没有看到门口有人来了。这个时候,这个时候姜磊只要开口说句话,他们就会停下动作。姜磊人缘那么好,他和这些男生玩得都很好,他们一定会听他的话。他只要……他只要说一句话就好。
  
  我动了动嘴唇,我念他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了,何佑明的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拼命地挤压声带,我说,救救我,姜磊,救救我。
  
  我已经是在哀求他。我以为他一定会帮我。
  
  姜磊无措了一瞬,下一秒,他便恢复了一脸平静。他缓缓地撑起眼皮,冷漠地扫了我一眼。只一眼,却让我如坠冰窟。姜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他看我挣扎,再被制服,被扒开裤子。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平淡如水。在我的裤子彻底被梁宇一扯了下来时,姜磊伸出了手。
  
  他关上了门。
  
  我在那个瞬间莫名想到了韩伊雅,我之前一直像催眠一样地想,她真蠢,她被姜磊骗得团团转。姜磊不喜欢她,姜磊和她之间都是假的。可是那时我才意识到从一开始,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人就只有我,蠢得无可救药的人,也只有我。
  
  梁宇一扒下了我的内裤。我挣扎,可是我挣不脱,他们按住了我的手,膝盖跪在我的小腿上,我用不上力。我哭了出来。哭声被何佑明的手堵在了喉咙里。我的脸颊满是泪水。何佑明松开了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嫌弃道:“操,这死变态哭了,湿了吧唧的,沾了我一手。”
  
  梁宇一说:“哎,操,这看着也没啥的,看他折腾的那样,我他妈还寻思他下边真和那个阴阳人一样呢。”
  
  我第一次骂人被母亲听见时,她当场扇了我一耳光。母亲让我跪在店门外思过,雪天,我在门外跪了二十分钟,冻得手脚都失去了知觉,母亲哭着为我搓热双手,说,我让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学成一副混混模样,学得满口脏话。母亲还说,你是学生,学生不能一张嘴就是污言秽语,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有辱斯文。
  
  我开了口。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说:“梁宇一,我操你妈。”
  
  梁宇一似乎从来没想到能在我嘴里听见这几个字,竟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当即勃然大怒。他起身,抬脚,狠狠地踢向了我的肚子。我被他踢得干呕了一声,有那么一秒,我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我忘了那是什么时间,我忘了我在哪里,我忘了我周围都有什么人。忽然间,耳畔传来了一阵骂声,紧随而来的更加肆无忌惮的,几乎要将耳膜震碎的嘲笑。
  
  我在嘘声中回过神。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我明白我的一切挣扎,反抗,辱骂都彻底失去了意义。
  
  我失禁了。
  
  雨停了。我不知道我在水泥地面上躺了多久。我的上衣吸了脏水,湿哒哒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我缓缓起身,站定,提上滑落下去的内裤,提上了堆在脚边的裤子。我走到洗手池前,打开了水龙头。泪痕和脏污在我脸上一起风干了,像是无数紧绷的枷锁。我洗净了脸上的污渍后回到了寝室,换掉了肮脏的外套,换掉了尿湿的裤子。换下来的衣服被我装进塑料袋,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我走出寝室,沿着楼梯一路走了上去。寝室楼一共五层,但在五层的最右侧还有一段狭窄的小楼梯,可以直通楼顶。我走到五楼最右侧的楼梯口处。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焊上了一层铁栏,栏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锁。
  
  我在铁栏旁坐了一夜。
  
  回家以后,我对母亲说,我不想去上学了。
  
  母亲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我吸了口气,说,我想在家休息两天。
  
  母亲疑惑地打量了我一眼,问,为什么?
  
  一些话已经涌到了我的舌尖,就要冲出来了。我咽了下口水。过了很久,我说,我有点不舒服。
  
  母亲皱了下眉,说,不舒服的话忍一忍就过去了,你现在课业那么紧,知不知道旷课一天会落下多少课程?实在不舒服中午回寝室休息一会。
  
  我没出声。
  
  母亲叹了口气,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男孩子不能娇娇气气的。我知道你现在学习压力大,但是别人家的孩子也都是这样过来的,人家都能扛,你怎么就扛不住?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等你高考完,你想怎么休息就怎么休息。
  
  我说,是,我明白。
  
  母亲说,你在学校好好学,争取考上一个好一点的大学,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你也要体谅一下妈妈,你是妈妈的全部,妈妈对你抱了很大的期望的。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那我去写作业了。
  
  母亲欣慰地笑了,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对了,我又给你买了点安神补脑液。你现在呢,除了学习,其他的都不要想,好不好?
  
  我说,好,谢谢妈妈。
  
  我不能耍小孩子脾气。所以我干脆收敛了所有的脾气。梁宇一他们怎么嘲笑我,羞辱我,我都不为所动,他们叫我尿裤子的死变态,那就这样叫吧,随便他们。他们在厕所里扒开我的裤子,那就让他们扒吧,反正都被看过了,他们不嫌无聊就行。他们把我的书包从三楼的窗口扔下去,那我下去捡回来就是了。他们围住我,折磨我,那我就等他们折磨够了,满意了,我再离开就好。他们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不在乎。至于姜磊,我不再去想他了。
  
  只是我的这种顺从似乎引起了何佑明他们极大的不满。他们乘兴而来,企图让我再像以前一样,像老鼠那样东逃西窜,但每次我都是平静地任由他们肆意妄为,因此他们总是败兴而归。我倒觉得奇怪,我反抗的时候他们都表现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为什么现在我任由他们为所欲为,他们反而更加生气了?我不懂。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去搞懂了。
  
  我就这样熬过了高中生涯的最后几个月,老师说,熬过这几个月,就能进入大学了。母亲说,熬过去,就能够迎接崭新的未来了。但考大学,迎接新的人生,这些都太虚无缥缈了,虚妄得有些可笑。只有每当思考到这或许是一段日子的结束,这一切终于可以画上句号时,我才能体会到一点微不足道的真实。高考那天,出乎意料地,一些人过来,和我握手,对我说加油。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折磨我,这几个月来他们一直试图压榨出我全部的情绪,此刻他们竟然对我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容让我不寒而栗。我不安地,甚至莫名有些有些抗拒地对待着他们的鼓励。我考完了语文,避开了人群,买了午饭,打包回了宿舍。我不想再遇见那些曾经蹂躏过我,现在又摆出一副圣人模样来鼓励我的人,我觉得恶心。
  
  午饭很咸,令人难以下咽,我吃了一半,将剩下的饭菜倒进了垃圾桶。姜磊就是这个时候敲响了我的宿舍门,我拎着垃圾袋,站在门边和他对视。姜磊的视线在半空中和我交汇,又飞快地转移开。他递过来一瓶水。我无声地望着他,就像望着一尊美艳绝伦的雕像一样。过了很久,我先开了口,说:“这是?”
  
  姜磊说,“给你的。”
  
  我真的不想承认,在他把水递过来的那一刻,我的内心竟然掀起了一丝涟漪。我想,姜磊果然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将水接过,说:“谢谢。”
  
  我向水房的方向走过去,擦过他身侧时,姜磊突然叫了我一声:“李存……”
  
  那一刻,我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有点陌生。我站定,转身,我不知道我那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但是我看见姜磊明显怔了一下,片刻后,他开口,猝然咳了一声,声音因此变得急促:“那个……这瓶水……”
  
  我等待着他的下文。
  
  姜磊平复下来,却是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才说:“没事,考试顺利。”
  
  我笑了一下,说:“你也是。”
  
  我扔了垃圾。回来时姜磊已经走了。我听见楼梯口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吵得人头疼。我关了寝室门。
  
  后来我一直在想,当时我为什么要喝那瓶水呢?是因为我太渴了,而姜磊刚好适时地送来了水,还是只因为那个人是姜磊?只因为我内心还是抱着一丝虚无缥缈的期盼?
  
  我喝了水。我是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震醒的。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我猛然坐起,抓过闹钟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七。那一刻我听见了这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敲门声像追命的梵钟一样,还在响。我开了门,我看到门外满脸慌张的何佑明和梁宇一。我还是第一次在他们的脸上看到这样鲜明的惊慌失措。
  
  梁宇一咽了下口水,说:“你这是刚回来吗?”
  
  我顿时明白了一切。我也瞬间想起了一些刚刚被我忽略掉的细节,我想起那瓶水的瓶盖,拧开它竟然格外轻松。我还想起,姜磊,他一直在躲着我的眼睛,他离开时的欲言又止,他应该是想告诉我这瓶水是何佑明送来的,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在那一刻,我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离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是感到疲累,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无力感就像一只巨大的手一样,将我拖拽着,沉入了泥潭。
  
  “啊,不是,”我说,“我刚醒。”
  
  何佑明和梁宇一像是被人抽干了血液一样,脸瞬间就白了。我觉得可笑,他们应该是想在我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吧,怎么弄巧成拙,慌乱起来的反而是他们呢?
  
  何佑明扯出个哭一样的笑。他笑不出来了,他开始抱怨起来:“我操,你他妈怎么不定个闹铃!”
  
  我无声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什么都不想说。
  
  “李存,”梁宇一叫了我的名字,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字正腔圆地叫我的名字,“那什么,你……”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哎呀,操他妈的,宿管那老逼不是挨个门都会敲一遍吗!操!”
  
  何佑明和他做了一样的动作,说:“我他妈怎么知道!妈的,都怪你他妈非要去复印什么准考证,排到你的时候都他妈快到入场时间了!”
  
  梁宇一不耐烦地抬眼,骂了他一声。我不想再看他们耍猴戏了,我就要关门。何佑明突然怒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说:“你他妈甩脸子给谁看啊,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谁他妈让你自己不定闹铃错过了考试时间的!”
  
  我瞥过他的手,视线又移向他藏着惊怒的眼睛。我说:“是我的错。”
  
  我说:“你们说的对,是我的错。”
  
  我掰开何佑明的手指,关上了门。
  
  是我的错。我太蠢了,我竟然还抱着虚妄的幻想,是我的错。不怪别人,怪我自己。
  
  门外何佑明和梁宇一的身影映在了模糊的毛玻璃上,像两条细长的幽魂一样。过了很久,幽魂离我远去了离开了。我平静地整理好这间阴冷昏暗的寝室内的一切。准考证安静地躺在桌面上,照片里的人黑黢黢的,看起来也有点像冤魂。我扔掉了准考证。我走出了校园,在校门口的超市里花了三块钱,买了把绿色的折叠水果刀。我沿着校外的柏油马路一直走,一路向前,我不知道我要去向何方,可是我也不想停下来。我从日渐西沉走到了暮色四合。我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公园。春暮夏初,花坛里的花却全都败了,枯黄地连成了一片,好像春天从未来过一样。我坐在花坛边,看漆黑的天,看灯光下青白的石子路。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希冀,未来,还有什么呢?但我知道我什么也找不到了。
  
  我在花坛边坐了许久,初夏的晚风裹挟了丝丝凉意,像刀割一般穿过我的衣衫,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掏出了衣兜里的折叠水果刀,在手腕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刀尖划过之处泛起了红,像是要裂开了。我把水果刀狠狠地抵在手腕处,看着刀刃下的皮肤变成了月光一样的苍白,周围的血液都被那一层单薄的皮肤上的刀刃阻滞了,无法流过来。我知道,只要我用力地划下去,很多事情就不需要我再去考虑了。那些长久以来困惑着我,囚禁着我,折磨着我的一切便烟消云散了。
  
  我加大了力气。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想我是要握不住这把刀了。我没有勇气把手腕割开,事已至此,我竟然发现我怕死。我曾经想过,要是那天通向天台的门没有被锁住,我就可以跳下去,忘记一切了。可是我竟然发现我怕死。
  
  我以为我能够平静地和死神拥抱,可是他已经现在我面前了,我却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我这一生注定一事无成,就连死亡的勇气都拿不出分毫。
  
  我失声痛哭起来。
  
  我扔掉了那把水果刀。我花掉了身上全部的钱,买了一张不知通向何方的车票,然后,度过了没有记忆的十二年。
  
  我一直以为这些难以启齿的过往早已经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可是我没有,我清楚地记得每一处细节,我记得他们每个人是怎样狞笑着折磨我,我也记得他们是怎样冷漠地在一旁观看,我还记得……我不记得,我只是……我只是想起来我是怎样地堕落,怎样地像块烂泥,像只老鼠一样生活。十二年过去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我……我还记得母亲……她说我是她的全部……可是我离开了她……我毁了她的希望,我毁了她的全部,我一直想让她忘了我,忘掉自己还有这样一个蝼蚁一样苟延残喘的孩子,就像我想要忘了她那样。我对不起我的母亲,我对不起她,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都是我的错……
  
  “李存,不要再想了李存。”小k捧着我的脸,吻了吻我的眼睛,又吻了下我的嘴唇。他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泪水,吻起来有些咸,有些湿润。他说:“不是你的错。”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我恍然间觉得我好像能从中寻求到一些答案。我急切地握住他的手,说:“是吗?”
  
  小k抱住我,在我的耳边安抚一般地轻声道:“做错事情的是他们。是你今天遇到的那个人。”
  
  是这样吗?
  
  我没错吗?满心虚妄的人是我,一切都是因为我,我真的……真的没错吗?
  
  毫不犹豫地抛下母亲的人是也我……就像当初父亲抛弃她那样,我也离开了她……我带走了她的希望。不对,我错了,我做错了。
  
  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在我的脸颊上滑落。我闭上双眼,抱住小k。我说:“不,我错了。我对不起我妈妈……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小k无声地抱着我。过了很久,他吻了下我的脖颈,说:“那你要回去找你的妈妈,寻求她的原谅吗?”
  
  我撑开了眼皮。这一刻我竟然是有些错愕的。
  
  回去?回去找母亲吗?
  
  小k缓缓道:“你一直被束缚在那些梦魇里,从来没有挣脱过。你不去想,不代表它们就不存在了。你要挣脱它,只有这样,你才能拥抱到未来。”
  
  拥抱未来……我可以吗?
  
  “我陪你一起挣脱那些梦魇。”小k的声音很轻,“我们都可以的。”
  
  小k和我分开,他的视线径直地落在了我的眼中,他又说:“李存,你想回去找你的母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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