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
一次考试结束后,我回了家。我在母亲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将成绩单交给了她。母亲笑着接过,扫过一眼,笑容在她脸上逐渐凝固。她反复翻看,折叠,再打开,和成绩单最顶端的分数一一对比。她放下了成绩单,抬手捏了下眉心。
她的声音很低,很沉,坠着无限的疲累:“你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心思是不是没有放在学习上。”
我没有出声。
母亲问:“怎么会突然下降这么多?你早恋了?还是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心思全都飞了?”
我摇头,说:“没有。”
母亲将成绩单甩在我的身上,纸张飘落下来,落在我脚前。我觉得那张薄薄的纸似乎有千钧之重。母亲撑着重重叠叠的眼皮,盯着我的脸,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我抿紧了嘴唇,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我无法告诉她,我现在只要一离开我的座位,回来时必定会丢失一些东西,作业卷子,笔记,或者是教材的某一页。我要很仔细,很耐心,才能在垃圾桶里,或者水房的洗手池里找到我丢失的物品。我无法告诉她,我现在只要一个人待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就会心惊胆战,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从头上浇下来一盆浑浊的脏水,或者被人倾倒下各种各样酸臭的垃圾。
我无法告诉她,现在回到宿舍楼,一些男生见了我,就像见到了一坨脏污的呕吐物一样,唯恐避之不及。还有一部分人,他们和梁宇一还有何佑明一起,像对待老鼠那样,将我赶进一个幽暗的角落,他们掐住我的喉咙,用力地捏着我的下巴,仿佛要将它捏碎。他们会将猩红的烟头在我的手掌中按熄。我痛得大叫,他们就“哈哈”地笑起来,他们还会说:“死变态叫得像杀猪一样,笑死了。”我对他们怒目而视,他们笑得更加猖狂:“死变态生气了,你们说,他会不会打人啊。”我用眼神哀求他们,我想让他们放过我,他们便用看猴戏一般的目光打量着我,笑得几乎要把腰弯折断。他们笑够了,说:“快看,死变态要哭了。你们看他这样,真他妈像个娘们。”
我也无法告诉她,在无数个夜晚,何佑明和梁宇一会将我的书包,我的被褥一起丢出宿舍外。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厌恶,他们说,死变态,滚出去,恶心死了。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看向姜磊的方向,我一直以为他会做些什么,来阻止何佑明和梁宇一。可是他没有阻止过,从来没有。他只是躺在床上,戴着耳机,背课文,背单词。
我变得风声鹤唳,每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会让我坐立不安。我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就会从角落里钻出一个魔鬼,狞笑着将我拉扯过去,撕得粉碎。
母亲问我:“你最近在学校都在干些什么?”
我沉默。我回答不出来。
母亲捂住了脸,她的声音闷在掌心中:“你知不知道为了供你念书,我有多辛苦?我起早趟黑地在店里工作,成筐的衣服从早洗到晚,我能挣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才能挣来多少钱?我把挣来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呢?我想要你考个好一点的成绩,可是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你看看你们班的姜磊,每次都是第一,人家的成绩怎么就那么好?他还和你在同一个寝室吧?你怎么就不能向他学习一下?你怎么就不能成为我的骄傲?”
我垂下头,一言不发。
“我供你念书,就是为了让你考个好一点的大学,学一点本事,出人头地。男人不靠本事傍身,靠什么?耍嘴皮子吗?难道你将来结婚娶老婆,都要像你爸爸一样,靠耍嘴皮子去骗人家女孩子吗?你用点心,好好读书,不要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吗?妈妈很辛苦,妈妈不希望将来你和我一样辛苦。”
母亲把她红肿的手背摊在我眼前,说:“你好好看看,好好看一看,为了你我受了多大的苦。你看看我这双手,你看看它有没有一块好皮?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你是妈妈的全部,妈妈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不好好读书,不认真学习,就是在逼妈妈去死。”
“妈,对不起。”我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又说:“对不起。”
“光道歉有什么用。”母亲抬手,抹去了眼泪,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幅模样,简直和你那个不负责任的死人爹一模一样。”
可是我只能道歉,除了对不起,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我可能永远无法成为一个让您感到骄傲的小孩,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我是个同性恋,我是个……变态。对不起,如果没有我,您一定会过得比现在要好,您也不用一心牵挂着一个没有用的废物,而自己却像枯叶一样老去。
我捡起了成绩单,回到房间里写作业。我的练习册被水泡过,纸张皱巴巴的,第一题的墨迹被一大块脏污掩盖住了。我努力辨认着字迹,写上了那道题。
回到宿舍楼后,我去找了宿管,我问她,还有没有空寝室,我想搬进去。宿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哪还有空寝室,你要是想调寝,就去看看那个寝室还没凑全四个人,你和他们去商量。
我低头,吸了口气。应该没有人愿意让我这个死变态搬过去吧。
宿管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空寝倒是也有,不过那个寝室早就用来当仓库了,灰很大,没有暖气,你要是真想搬,也就只剩那个寝室能给你住了。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宿管口中的那个空寝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黑洞洞的,看不见光。我在那个空寝室的门前徘徊一阵,转身离开。走到三楼楼梯的拐角时,我听见了从楼上传来的嘈杂的脚步声,听起来有很多人,他们在说笑,笑声像一团黑云。我抬头,看见了何佑明那张夹在楼梯的缝隙中,看起来有些扭曲的脸。我飞速地向楼下跑去。我听见身后梁宇一在喊:“堵住他,操他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手肘,膝盖,脚踝,到处都在痛。可是我顾不得这些,我扶住了栏杆,我要跑出去,我要逃离这里。我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头发,将我从大理石地面上薅了起来。何佑明像是拖着一只死狗那样,将我拖进二楼的一个幽暗的角落。他抓着我的头发,强迫我与他对视。他的眼睛鼓了出来,让我联想到了腐烂的鱼泡。
他像头牛一样喘着粗气,说:“跑啊?你不是挺能跑的吗?嗯?”
何佑明将我狠狠地掼在地上。他咬着牙,点了点头,末了,笑了起来:“我他妈看看你还能往哪跑。”
七八个男生在围在了我的身前,铜墙铁壁一般,将我圈在了角落里。我已经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了,只是脑中有些昏昏沉沉的,连传入耳中的声音也像是被隔在了一层毛玻璃外。我想站起身来,我扶住了墙,可是还没来得及站直,腿弯处便被人踹了一脚。我没有防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面上,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梁宇一在骂:“你他妈瞎几把跑什么?就你长腿了是吧?”
他又踹了一下我的后腰,我被他这一脚踹得扑倒在了地上。他说:“跑那么快,你他妈的兔子成精吗?”
他身后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说:“可不就是兔子成了精。”
片刻的沉默后,几个男生开始放声大笑。
我扶着墙,站了起来,还没等我站稳,何佑明又上前,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按在墙面上。他瞪着眼睛,挑着眉,说:“你跑什么?”
我垂下眼皮。我不想看见他的那张狰狞的面孔。突然,我的头皮一紧,后脑处传来一阵钝痛,眼前的情景再一次暗了下来。何佑明抓着我的头发,又向墙上磕了一下,说:“问你话呢,你他妈哑巴了?”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说:“没什么。”
“啊,没什么。”何佑明点点头,松开了我。下一秒,我的左脸颊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耳畔瞬间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嗡鸣声。我的眼前变得模糊了起来。
何佑明说:“记住了,下次,见了我们几个,不许跑,老老实实给我站那,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何佑明侧着耳朵,说:“你他妈放屁呢?放屁声都比你说话声大吧?”
我大声说:“听见了。”
何佑明说:“怕你认不全人,来,今天让你好好认识一下我们的脸。”他招手,梁宇一便走了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过了一会,梁宇一抬手,扇了我一巴掌。他身后的那些男生们轮流地走了过来,或是一巴掌,或是一拳,又或许是对着我的肚子踹了一脚。
最后走过来的是个瘦小黝黑的男生,他的肩膀总是佝偻着,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一样。我认得他,他的名字叫关天,在我之前,那个像老鼠一样被人堵在角落里的角色则由他来扮演。我面前的那些男生曾经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癞蛤蟆,他们在围住他的时候还会大笑着说:“坐井观天,不就是他妈的癞蛤蟆吗。”
关天缓缓走到我身前,站定,回过头扫视了身后的男生们一眼。再转过头来时,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
我眼眶中的泪水就是在那一刻流下来的。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为什么他动手的时候,我在他的眼中连片刻的迟疑都找不到?
如果何佑明讨厌我是因为开学第一天他不想睡在上铺,想和我换床,而我拒绝了他的话,我可以理解,我要搬出寝室了,他想睡在哪个床铺,他就睡在哪个床铺,都随他的愿。如果梁宇一讨厌我是因为他在门禁的时候想抽烟,而我没有答应他翻墙出去帮他把烟买回来,我可以理解,以后他想要什么,我给他就是,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这样他能不能放过我?
如果其他的男生讨厌我,是因为我是个恶心的同性恋,我也可以理解,因为我也同样觉得我自己恶心极了,我喜欢男生,我变态,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被人怎样对待都是我活该。我也想改,我也不想喜欢男生的,我也不想被人一口一个“死变态”戳着脊梁骨。初中的时候,我每每感觉到我对男生有那些冲动,我都会用刻刀在手臂上划下一道印记。我的手臂划满了刀痕,可是我还是改不掉。我没有办法,我就是变态,我恶心至极。
可是关天,我帮过他的。那次他被人堵在角落里,被人像踢皮球一样踹来踹去,是我偷偷叫来了宿管,让那些围在他身前的男生一哄而散,也是我事后偷偷给他送去了创口贴和喷剂。就算我因为怯懦,没有当场把他从包围中解救出来,就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死变态,他为什么下手的时候能毫不迟疑,甚至比何佑明更加狠辣?
我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我在向谁发问,关天,何佑明,或者是他们所有人。
关天愣了一下,也只是愣了一下,便面无表情地走开了。有个声音很粗的男生说:“你还好意思问?你没事闲的去招惹姜磊,你自己都不觉得恶心吗?”
我抹了下脸颊上的眼泪,说:“可是我们当时在一起了啊。”
我本来不想把这个说出来的,我答应过姜磊,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可是我忍不住了,我受不了了,我想让他们放过我。我对不起他。
那些男生们均是一愣,转而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几乎要将我碾碎一样的嘲笑声。我听见他们中有人说:“这傻逼是不是脑子有病,姜磊和韩伊雅俩人恋爱谈得好好的,又要被他这块狗皮膏药缠上。”
有人说:“这死变态他敢?还是他妈的欠收拾。”
后面的话,我不想再听了。至于他们折磨了我多久才放过我,我也不想再去回忆了。
我搬出了寝室,搬进了那个被人当做仓库的,落满了灰尘的宿舍。我的床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泼了一滩脏水,湿哒哒的,散发着一阵腥馊难闻的气味。我抱着床单,拎着一小桶洗衣粉,去了水房。我的指节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流了血。水流冰冷刺骨,我小心翼翼地避开手背上的伤口,去搓洗床单上的污渍。我再怎么留意,伤口处还是沾了水,泡得发白了起来,那些伤口胀胀的,很疼。我没有办法再去洗床单了。我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下眼角。
夜空是幽深的蓝黑色,五角钱大小的月亮被那一方小小的,斑驳的玻璃窗锁在了天空里。那天的月亮真的很圆,很小巧,散发着看起来有些柔和的金黄色光芒。只是没过一会,它就被层层密云笼罩住了。
大概是在我离开学校后的第三年,那一整年我几乎每天都在失眠,我的神经脆弱到连黑暗里的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足够让我彻夜难安。我想睡觉。我去找了心理咨询师,五百块钱一个小时,但是我只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就离开了。我记得那个带着酒瓶底眼镜的男人问我,你当时有向老师,或者家长求助吗?
我没有回答他。我想过。可是我不敢,老师一定会问我,他们为什么那样对你?我要怎么说,我说,因为我是个同性恋,因为他们觉得我恶心。我要这样说吗?
而且,没有老师会信我。我时常在想,那些男生,他们在师长面前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为什么到了晚上,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寝室,他们就能剥开面具,变成令人胆寒的魔鬼?难道他们本质上都是魔鬼吗?
周一午休的时候,我窝在座位上,趁着片刻的安宁,去写老师留下来的作业。我还没看完一道题,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便砸到了我的手上,我的笔尖一滑,在卷子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痕迹。韩伊雅鄙夷地,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说:“李存,你要是有毛病就赶紧去治。你别忘了你是个男的,能不能要点脸。”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韩伊雅说:“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啊,求而不得,就要向姜磊身上泼脏水吗?”
她身后,有几个女生回过了头,目光中带着打探。
我将抹布捡起,叠好,放在桌角。我没有和韩伊雅搭话。我那时在想什么呢?我想的是,韩伊雅好蠢,姜磊在骗她,姜磊一点也不喜欢她,她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韩伊雅见我不出声,也不想再和我周旋,扔下了一句“有病”,转身离开了。
那之后我就彻底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班里男生们厌恶我,女生们疏远我。我成了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细菌,病毒,似乎只要和我产生一句交谈,一个对视,他们就会染上重症,不治身亡。回到寝室,我就变成了灰溜溜的老鼠,变成了一些人的出气筒,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我慌不择路地仓皇逃窜,或者痛苦不堪地蜷缩在地面上,将身体佝偻成虾子。
有很多次,我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形都被姜磊看见了。但他每次只是淡淡地瞥过一眼,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一样,转身又向寝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在日复一日的戏弄、殴打、折磨中渐渐明白过来,癞蛤蟆也好,老鼠也好,死变态也好,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去扮演这样的角色。以前是关天,现在是我,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仅此而已。
然后,然后……我记得那天下了雨。下了很大的雨。雨真的很大,雨滴像厉鬼一样拍打着窗户,聚成一团,虫子一般地爬下来。窗外被模糊成了大片的灰色,蓝色。寝室里阴冷,潮湿,回荡着凄厉的风声。我早上时感到口渴,喝了很多水。我去了三楼拐角处的洗手间,正要推开门,我看见了门缝后的何佑明,梁宇一,还有几个男生,他们正凑在一起,有些人在抽烟,有些人正在扎堆看手机。我立即回到了寝室。因为我知道,要是我不立刻离开,等到被他们发现后,梁宇一肯定会一脚踹在我的后腰处,怒骂一句“滚出去”。
我在寝室躲了很久。在我觉得他们可能已经离开时,我再次去了洗手间。这次门敞开着,他们没有人离开。出乎意料地,他们在看到我的面孔后,没有像以前一样,愤怒地,鄙夷地将我踹出门外。他们眼中露出了像是狩猎一般的精光,好像野兽已经搜寻到了猎物,只等着下一秒就扑上前来,咬断猎物的脖颈。几个男生按熄了烟头,彼此交换了下眼神。
我的心头突然升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在与他们对视的一刹那,我周身的汗毛几乎瞬间炸开,那是一种遇到危险时,生物的本能。我转身,拔腿就要跑,几个男生一拥而上,将我拖回了洗手间内。他们把我按在肮脏的水泥地面上,我的脸颊沾到了浑浊的脏水。梁宇一不紧不慢地向我走来,在我眼前站定,他抬脚,鞋尖踢了踢我的下巴。
他说:“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见了我们,不许跑,老老实实站那。你他妈猪脑子啊?这么快就忘光了?”
我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他们肯定是不会放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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