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Welcome to the jungle.


长安里三号 17

回忆(上)

  我的过去……该从何说起呢?
  
  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鸽子笼一样的教室,回到了那监牢一般永远惨白的宿舍楼。许多被我丢弃在深潭中的名字争先恐后地浮现了出来,姜磊,何佑明,梁宇一,韩伊雅……他们或是鄙夷,或是讥讽,或是冷漠的面孔像碎片一般在我脑中一一闪过。然而最终定格下来的画面,却是一张憔悴的中年女人的面容,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总是写满疲累,颓然,哀愁,除此以外,还有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怨毒。
  
  我已经有十二年没见过我的母亲了。
  
  那就先从我的母亲说起吧。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是个瘦小,干瘪的女人,她的头总是不自觉地低下,仿佛怕被旁人看清她的面孔一样。我大概只有到母亲的腰际那样高的时候,母亲会牵着我的手,像是怕我走丢那样用力地拽着我的手腕。我抬头,看向她,只能看见一张藏在枯黄凌乱的长发下的瘦削的脸,一副嘴角总是沉沉地坠下去的嘴唇。后来我渐渐长高,长得比母亲还要高许多,我不再愿意让她牵着。我走在她的身侧,只能看见一颗小巧的、永远垂下去的头颅,还有一段纤细得看起来不堪重负的脖颈。
  
  有时,大多数是深夜时,我的视线也能和母亲的眼睛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可是到了深夜,母亲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就会盈满泪水。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总是在夜里无声地哭泣。母亲看电视剧,看到家长里短会哭,看到生离死别也会哭,有的时候她来到我的房间,翻看我书架上的古诗词,她看到那句“岂无父母在高堂,亦有亲情满故乡。潜来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归不得”时也会哭,她会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幽怨得令人窒息的呜咽声。那时的我总觉得母亲的哭声像是无法摆脱的冤魂,无论我怎样挣扎,那哭声总是萦绕在我的耳边,挥之不去。母亲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周身的水分化作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慢慢蒸发,消散,她变得瘦小,干瘪,变得愈发干枯。
  
  可是我知道母亲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母亲房间的抽屉里藏着一本日记,年幼的我曾经偷偷翻看过,我看到了夹在日记中的一张泛黄的照片,母亲随意地坐在公园门口的花坛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她的脸颊饱满圆润,她的笑容明艳灵动,她的双眼神采四溢。那张照片拍摄于母亲二十岁的年纪,然而过去了不过短短的十年,那个明艳灵动的美人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随着我的年龄逐渐增长,母亲不再哭泣,更多的时候则是像一潭死水一样,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出神。在我做错事时,她的眼中会燃起怨毒的怒火,她不会打我,不会像邻居阿姨对待她的小孩那样,揪住我的耳朵。她只是一整晚都怨恨地怒视着我。她咬着牙,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和你那个不负责任的死人爹一样可恨。”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母亲好像恨我。
  
  但我知道,母亲是爱我的。她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了我的身上,她将我紧紧地看护在身边,她怕我走丢,怕我看闲书影响成绩,怕我晚上放学之后不直接回家而是出去鬼混。所以她会撕掉同学借给我的课外书,会亲自送我去上学,哪怕我已经到了可以一个人去学校的年纪。她会在我因为等公交车时间太长,而晚了十分钟到家后,站在门边反复询问我去了哪里。她会每天早上都在出门之前翻看我的书包,当她翻到那本向同桌借来的笔记本时,会不停地问我是不是动了早恋的心思。她怕我变成她不喜欢的模样。
  
  母亲很爱我。她用那副瘦小的身躯,撑起了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她会把开洗衣店挣来的钱全都花在我的身上。在我的成绩达到她的目标时,她还会给予我奖励。我考上了县城里最好的初中,她会履行承诺,带我坐了很久的火车,去看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海,尽管她不喜欢腥湿的海风,还有灰蓝色的看起来有些脏的海水。她很爱我,否则在海边时不会只把那碗贵得令人咂舌的拉面买给我,而自己却只在一旁默默喝着白水。回家之后,母亲将这一路旅途的花销在我面前一一清点。她很爱我,为了一个承诺,她花了很多钱,多到我觉得我一辈子都无法承受那些数字。那之后我再也没和她提过要求。我希望她不要那么爱我。
  
  她那么爱我,那她眼中的恨究竟从何而来?
  
  母亲恨的不是我,她恨的应该是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我没有任何关于我父亲的记忆。邻居都说我长得像母亲,眼睛,鼻梁,嘴巴,都像是和母亲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有的时候会对着镜子,去寻找这张脸上和母亲不相像之处,去拼凑出一个关于我父亲的模糊的形象。我以为总有一天我的父亲会出现,可是直到我离开学校那天,我都没有见过他。
  
  我在日复一日的叮咛,怀疑,询问中长大,从一个小男孩成长为少年。然而我发现我还是长成了母亲不喜欢的模样。成绩下降时,母亲还会询问我,是不是因为早恋,因为某个女孩子而耽误了学业。可是她不知道,我也不敢让她知道,我只对和我一样性别的少年产生过那些朦朦胧胧的冲动。我害怕,我恐惧,我厌恶我自己,可是我无法控制。
  
  再后来,我读了高中,遇见了我这一生噩梦的开端。
  
  这么些年过去了,我早已经忘了我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姜磊,或许是因为他成绩好,或许是因为他的性格中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亦或许是因为我们住在同一个寝室,朝夕相处,共同度过了一段漫长无聊的高中生活。但我还记得在一个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的下午,在那个到处都在反着光的宿舍里,姜磊撞翻了我书桌一角的笔记本。他俯身,捡起,不经意地翻看了两页。我将笔记本抢过,战战兢兢地低下头,浑身都在颤抖。过了很久,我才鼓起勇气抬起视线,我看到他那黑漆漆的眼睛中闪烁着星芒一般的笑意。在那个瞬间,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我还记得,在那个狭小压抑的厕所隔间里,我和姜磊一起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板上,他偏过头,食指压着我的嘴唇。他说,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我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周末回到家里,母亲说,住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是精力允许,我肯定是要陪读的,但是不要因为现在住校,没有人管你,就跟不三不四的人学一些不正经的。她说,这周你怎么回来得有点晚了?你去了哪里?她问我,有没有动过早恋的心思?有没有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影响学习?我说,没有,没有。
  
  母亲说,那就好。哎,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总去我店里的那个王阿姨?她儿子不学好,和男的搞在一起,被学校通报批评,真是丢死人了。搞同性恋,那不就是变态吗。
  
  我避开她的视线,喝水,将水喝光。我说,是,对。
  
  等到再次回到学校,我看见姜磊意气风发的身影,我的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报复一般的快感。我骨子里可能存在着许许多多的不安分的因素,只是我把它们都隐藏了起来。
  
  有一天,我对姜磊说,韩伊雅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姜磊说,你怎么像个女的一样,成天疑神疑鬼。
  
  我没有。我在心里说,我没有疑神疑鬼。我只是……有点不安,只针对我自己的不安,我不明白那种不安究竟来自哪里。在看到午休的间隙,韩伊雅略带羞涩地偷偷盯着趴在桌上熟睡的姜磊时,那种不安瞬间变得无限大。姜磊回到床上休息,我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写着那些令人头疼的作业。我写不下去了,我走到姜磊的床边,出神地望着他熟睡的侧脸。他身上有很多我无法企及的东西,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成绩,睥睨一切的自信,还有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那时的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少年。我俯下身,嘴唇贴在他的唇角。
  
  就在这个时候,何佑明推开了宿舍门。他和身后的梁宇一,还有很多其他班的我不认识的男生一起站在门外,他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讶,厌恶,鄙夷。我还没来得及从浑身僵硬的状态下拼凑起理智,下巴便重重地挨了一拳。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我捂着下巴,茫然地抬起头。我看到了姜磊铁青的脸色,他一贯的温和像是面具一样碎掉了,我在他那双总是藏着笑意的双眼中看到了惊怒,漠然,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眼中还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若隐若现的慌张。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是李存,我的名字变成了恶心的同性恋,不要脸的死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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