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荒谬

　　我打车来到了桐安路派出所。进门时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哭，不是呜咽声，是真的像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我沿着哭声一路走过去，果然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小k，天气很凉，他却只罩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外套。墙边黑压压地蹲了一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例外，全都垂着头，像一群中了弹的鹌鹑。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坐在了他们对面的办公桌后，年轻的那个正在敲键盘，年老的那个靠坐在软椅上，手里捧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人经常用的搪瓷缸子。
　　
　　哭声是坐在小k身旁的女人发出来的。女人披散着头发，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她头顶两处发白的发旋，她的发尾烫了焦黄的卷，此刻正垂在她灰蓝色摇粒绒外套的领口处，随着她哭得一耸一耸的肩膀一起抖动着。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天都掀翻过来。对面的小警察听了一阵，实在忍不住，起身，递给她一包抽纸。女人擦了一下眼泪，抽噎着抬起了头，叫了一个男人的名字，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开关，女人的哭声又变大了：“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是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吗？你总是不在家，你说你加班，忙，没时间，你的事情我从来不敢过问。可是你这么忙你怎么有时间去嫖！”她抬手，手指在蹲着的那排人身上一一划过，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披着黑色棉外套、穿着红色丝绒睡裙、脚踩一双脏得发黑的蓝色棉拖鞋的长发女人身上：“是你！贱货！婊子！你不要脸！”
　　
　　蹲着的那排男女老少纷纷抬起头，像一群看戏的观众，包括那个被指的女人。只有角落里的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眉头紧皱，沉着嘴角，满脸写着不耐烦。我又去看小k。小k垂着头，闭着眼，嘴唇紧绷，面无表情，我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小警察撇了撇嘴，起身，到饮水机处抽出个纸杯，倒了杯水，递给女人，说：“大姐，别难受了，喝口水吧。”他向门口一瞥，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问：“你是哪位？”
　　
　　我连忙扯出个笑脸，说：“我来找夏图南。”
　　
　　小k瞬间撑开眼皮，视线移向门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们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他又偏过了头，不看我了。我说：“警察同志，请问这是怎么了？”
　　
　　小警察说：“啊，他被瘾君子拿刀挟持了，估计人吓了个够呛……”小警察话还没说完，沙发上的女人“呼”地站起，将手中的水杯一扔，向角落里冲了过去。小警察手疾眼快地抱住她，说：“冷静点！冷静点大姐！”女人挣扎不过，小警察松手，她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哭声又回荡在了整间狭小的办公室：“你怎么这么对我！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女人哭累了，开始抽泣。她头发散乱，整个人像个断了手脚的提线木偶。我恍然间觉得祥林嫂要是歇斯底里起来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老警察对这种桥段已经司空见惯，他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水，淡淡道：“行了行了，你们家里的事等拘留期结束了，自己回家处理，先把罚款交了。”他视线转移到墙边，目光锋利如刀，一一在那些人的脸上刮过：“还有你们，别看热闹不嫌事大，聚众赌博，一个都跑不了！”
　　
　　女人听见“拘留”两个字，像是被人抽了一记闷棍，目光呆滞了片刻，随即又爆发出了一阵哭声。
　　
　　小警察焦头烂额地扶了下脑门，对我招了招手：“出去说。”
　　
　　他解释了几句事情原委，无非是嫖客赖账，小姐报警告他强奸这种戏码，结果警笛在长安里的巷口一响，路边一个刚磕完药的瘾君子脑子直接短了路，还以为警察是来抓他的，撒腿就跑，两条腿当然跑不过带四个轮的，眼看着跑不掉，他直接一把薅过在路边抽烟的小k，水果刀抵在了小k的脖子上。至于那个蜗居在地下室里的小型麻将馆则更在意外之外。
　　
　　“他坐警车上的时候一直在哆嗦。无妄之灾，哎，无妄之灾。”小警察回头，将小k叫了出来，“笔录也做完了，你们可以走了。”小警察又看了我一眼，“对了，你是他什么人？”
　　
　　小k低着头，一言不发。我顿了一下，说：“表哥，我是他表哥。”
　　
　　小警察点点头，说：“行了，以后叫你表弟少到长安里那一片转悠，今天也算长个教训。回去吧。”
　　
　　我连连应声，说：“是，是，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我拉住小k的手腕，向门外走去。他的手凉得像一块冰。出了门，小k紧绷的肩背明显松了下来。我松开他。我突然又想抽烟了。
　　
　　寒风吹过，小k打了个哆嗦，将手揣进了衣兜。我犹豫了一下，脱下外套，想披在他身上。小k躲了一下，低着头，脚尖在碾磨一块小石子。
　　
　　我拎着外套，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了后车座的门。我说：“上车吧。”
　　
　　我没去看小k，但是我感觉到小k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片刻后，他将脚边的石子踢开，坐进了车里。我坐在副驾驶上，说：“平昌东路。”
　　
　　我家在平昌东路。
　　
　　小k什么也没说，只是通过后视镜，我能看到他一直在盯着我。车窗外的景色染着一片昏黄，飞速地向后掠去。我没出声，小k也一言不发，司机几次三番尝试搭话，都被车内诡异的沉默堵住了嘴。我合上眼皮，将头靠在了车座上，捏了下眉心，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
　　
　　小k说：“你的微信和你的电话号是同一个。”或许是天太冷的缘故，他的声音有点抖。
　　
　　“这样啊。”我说。我睁开眼，摸出手机，我记得我好像改过微信号。锁屏界面上显示着二十五条未读的微信消息，这一刻我才想起来，我今晚本来是要去另一个地方的。
　　
　　那个微信名为HYL的设计师显然快气疯了。最新一条消息是三分钟之前发来的：哥们，我他妈房都开好了，你不会说你今晚要把我鸽了吧？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拉黑，收起了手机。这时我听见了小k的声音：“我以为你不会来的。”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起伏。他又说：“我总是心存侥幸。”
　　
　　我说：“你的侥幸是什么？是我去了，还是没去？”
　　
　　小k又不出声了。司机余光扫视着我，又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小k，咽了下口水。
　　
　　这段沉默的旅途在七分钟之后到达了终点。我付了车费，下车，小k不动。我打开后车门，看着他。他终于走了下来。路灯幽微的光映在他眼中，像两团燃不尽的火。他跟在我身后，上了楼，在我进门后，他又在门口止住了脚步，不动了。我将拖鞋摆在他眼前，转身去了厨房。挺长时间没喝水了，我有点渴。过了一会，我听见了很轻的关门声。
　　
　　水壶是空的。上回阿曼走后，我就再也没用过它了。接满水，插上电，之后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水壶发出来的沉闷的声响。趁着水还没烧开，我从房间里翻出药箱。这还是阿曼上次带过来的。小k坐在沙发的一角，看着我找出碘伏和棉签，说：“我没受伤。”
　　
　　我看向他的脖颈，果然，除了淤青褪去后留下了几道浅黄，再没有其他痕迹。看来是我又自作多情了。好在水壶适时地发出了“咔哒”一声。我走过去，拿过旁边的玻璃杯，倒满水我才意识到这个杯子是我一直在用的。我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的玻璃杯，刷洗干净后倒了一杯热水。我把玻璃杯递到小k面前，说：“刚烧开的，有点烫。”
　　
　　小k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杯水，接过。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也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可我也什么都不想说。这种相顾无言真他妈的是种折磨。我受不了了，我说：“我去洗漱，你要是饿了，冰箱里还有点速冻水饺。或者订外卖。”
　　
　　我走到洗手间，想了想，反手锁上了洗手间的门。我最近不头疼了，可是我的脑子现在很乱。我放开水龙头，把脸埋在水池里，没准洗一洗我就能理明白这一团乱麻了。走出洗手间后，我看到小k依旧坐在沙发的一角，似乎没有动过。我在衣柜里找出一件浴袍，还有新的牙刷，毛巾，摞在一起放到小k身旁。然后我就回了房间。我现在有点困了。
　　
　　小k洗澡，我躺在床上玩手机。我打开一个交友软件，又是十多条未读消息，全是那个设计师发来的，无外乎就是两字经与三字经。首页上我的id被截了图，发帖的人把首行加了粗：注意一下，这傻逼是个鸽王，大伙别被骗了。我看得心烦，退出界面，把手机上的几个交友软件全卸了。我听见小k关了花洒。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到枕头下。我真的想睡觉了，困意这玩意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奢侈。
　　
　　小k轻手轻脚地拉开洗手间的门，迈出第一步，拖鞋就发出了“啪嗒”的一声。他顿住了，之后我没再听到拖鞋与地面接触的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才会发出来的细微的声响。那阵声响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在我的背后停住了。我将眼睛闭得更紧。在我以为他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到我身后的床铺微微下沉，脸上似乎被一道看不见的目光灼烧着，鼻尖萦绕着一股幽微的沐浴露的香味。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k掀开了被角，钻了进来，他的手开始抚摸我的背，我的喉结，然后又向下滑到我的腰间。在他的手即将摸到我的小腹时，我猛地睁眼，捉住了他的手腕。
　　
　　我听见他笑了一下，然后说：“你果然没睡着。”
　　
　　他猜对了，但是我不想承认，我说：“本来要睡着了，被你摸醒了。”
　　
　　小k的手指挤进我的指缝，在我的关节处摩挲着，画着圈。我移开他的手，说：“我真的很困。”
　　
　　他手肘拄在床上，撑起上半身，探头看我的脸。我又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此刻想起了美杜莎。我不想和他对视，我怕我会像神话里的人一样变成石头。他的呼吸声离我越来越紧，那种被逼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在我感觉到他的呼吸离我只有咫尺之遥时，我忍无可忍，反身将他压在床上。
　　
　　他的浴袍散开了，露出了大片瘦骨嶙峋的胸膛，白皙得像是涂了一片月光。我将他的浴袍拉拢，下床，关掉客厅的灯，躺在了沙发上。他真的不懂我此刻有多么想睡个好觉。
　　
　　过了一阵，房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小k又走了过来，他这次直接跨坐在了我的身上，双臂像两条纠缠不休的毒蛇，再次滑到了我的胸前。我坐起身来，将他压在身下，钳住他的手，举过他的头顶。小k这次没有挣扎，只静静地与我对视。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枯井，我看不到半点波澜。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想睡觉，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很困，我已经失眠很久了。”
　　
　　小k许久没出声。在我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时，他却开了口：“我给你打完电话就后悔了。”
　　
　　“我希望你不要来，可是你还是来了。你每次……每次都在我最……不希望有人看见我的时候出现，你每次一出现在我身边，我就要发疯了，李存，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有本事逼疯别人。”小k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我不想欠你什么，我能还你的只有这个。”
　　
　　他也不知道他真的很有本事激怒别人。我的声音变大了。我一字一句道：“我不用你还。”
　　
　　凭什么他上下嘴唇一碰，一句不想就互不相欠。我就要让他欠着我，让他午夜梦回时都记着我，记着他欠我的还没有还清。
　　
　　“李存，”小k叫我的名字，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来的人都是你？”
　　
　　我闭了下眼睛。我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
　　
　　“你本来今晚有约吧？”小k的声音变得低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下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应该现在是在某个酒店里，身边的人也不会是我这个下贱又惹人生厌的男妓。”
　　
　　我压下身子，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小k笑了，但那笑意没有渗进他的眼中。他说：“在车上的时候，你的微信消息，我都看见了。你放了人家鸽子，人家肯定很生气吧。你是不是也很生气？所以你才把我带回你家，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又拒绝我？你不是……不是为了这个吗？”
　　
　　我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渐渐收紧。这一刻我开始恨他。我想剖开他的胸膛，挖出他的心，看看那在胸口跳动的究竟是不是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我想划开他的颈动脉，放出他周身的血液，我想知道他的血是不是真的没有一点温度！
　　
　　我真的，真的恨死他了。
　　
　　小k突然狠狠地蹙了一下眉。他闭上了眼睛，说：“对不起。”
　　
　　我更恨他了。我不需要他说什么对不起，我也不需要他因为歉意来刻意讨好我，取悦我。这些我都不需要。我松开他的手腕，开始穿衣服。我扯过衣架上的外套，逃离般地甩上了门。
　　
　　我失眠很久了，可是我却还是没有办法睡着。我想抽烟，然而烟盒还有打火机都在茶几上。周围的商铺都关了门。我去摸口袋，我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可是手机也被我落在了家里，衣兜里只有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我像个孤魂一样四处游荡。走了许久，我终于在路旁看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超市。我花二十块买了盒烟，花两块钱买了个打火机，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开始抽烟。
　　
　　我突然觉得荒谬。那是我的家，可是我却被一个人逼得有家不能回。我每每看到他都会产生一种窒息感。他还说我要逼疯他了，可是我才是快要被逼疯的那个。我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好不容易被失眠饶过了一次，可是他却逼得我无法入睡。我真恨死他了。
　　
　　我抽了半盒烟，身体开始发抖。沿街又走了一阵，我找到一家网吧，花了二十五块钱开了一个包间。我在包间里抽光了剩下的半盒烟，然后开始睡觉。过了不知道多久我醒了过来。天已经亮了。我花掉最后的三块钱，买了瓶矿泉水，向家走去。
　　
　　果然如我所料，推开家门，小k早已离开。浴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沙发上。玻璃杯中的水还剩下一大半，已经凉透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玻璃杯中的水出神。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小k迟早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