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
雨是凌晨两点钟开始下起来的,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窗户上,起初还以为是楼上浇花时从阳台的缝隙漏下来的水。雨滴沾满了玻璃窗,密密麻麻的一片,虫子一般地汇聚起来,顺着窗子向下,爬出一片蜿蜒的水渍。我等待着它变成倾盆大雨,我等了很久,还是只听见了零零星星的声响,虽然微弱,却似乎永远不会停下了。
我习惯了失眠,也习惯了头疼,可是我依旧无法忍受这两种折磨叠加在一起。在不知道第几次感觉头要裂开时,我起身,来到客厅,开始抽烟。我抽完了一根烟,又点燃一支。不过一会,烟又燃尽了。我去摸烟盒。尼古丁给不了我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可是这也是我唯一的慰藉。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用一把尖锐锋利的水果刀捅穿太阳穴。
窗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像是要破开嗓子,将身躯从喉咙处劈成两半。我看了一眼斑驳的窗户。叫喊声停了片刻,又卷土而来,变得愈发惨厉,仿佛身躯真的被人撕扯得血肉模糊。奇怪的是,我的头疼竟然在这嘶喊声中有所缓解,只不过它沉淀了下来,让我的脑袋更加沉重了。我走到阳台处,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痛不欲生。打开玻璃窗,幽暗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的尽头在发亮。那阵嘶喊声又莫名停住了。
街道对面的柳树上栖息着一只黑色的鸟。那鸟从头到脚均是一片漆黑,它的爪子勾在树枝上,树枝便和它融为了一体,扑簌簌地抖下羽毛来。它是一只安静的鸟,树枝几次摇摆,它都无声无息地随着树枝一起左右晃动。我试图在雨幕中寻找它的眼睛。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团漆黑,寻了半天,却还是没能找到它的眼睛究竟长在了哪里。关上窗户,我的眼球又开始发烫了。
天空渐渐明亮了起来,从浓重的墨,变成了湖水一样幽深的蓝,随后又泛起了白。在那片蓝白色染上橘红的霞光时,我才发现对面树梢上悬挂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黑鸟,那只是一块缠绕在树枝上的黑色塑料袋。雨水刷洗了一夜,倒是将树木洗得色彩分明,树干只剩下黑色,黄色则剥落在了街道上。我回过头去,客厅在我眼中莫名变得无比空旷,灰白的墙面似乎离我无限遥远。分明是一片死寂,我的耳畔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沉重得几乎要将我碾碎的嗡鸣声。我开始发抖,秋天还未过,我却如同身置寒冬。
我发起了烧。这回头疼终于饶过了我,回报我一阵温柔的眩晕。我终于有了困意,身体仿佛置身于一片温暖的粉色海洋中,变得轻飘飘的。可是突然之间,周围的一切消失了。头顶赤红的太阳变成了一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惊愕,没有悲悯,只有冷漠。身下的海洋里冲出无数的海草,缠绕住了我的双手。我猛然惊醒,恐惧却还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晚上去wave之前我又吞了几片感冒药。也许是因为下了一整天的雨,wave的客人不是很多,稀稀落落地分散开来。我试图让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然而几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屏幕散发的白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干脆抱着手臂坐到了边上,任凭舞曲在单一的旋律上往复循环。阿曼实在忍不了,一把扯下我的耳机,说:“存哥,你别硬撑着了,今天也没几个人,早点回家休息吧,这还有我。”
我摇头:“没事。”家里太安静了,wave好歹还有点活人气。
阿曼换了一首轻快的音乐,我努力辨认半晌,还是没能听懂歌词在唱什么。鼓点砰砰地在我耳边敲响,我觉得那声音像是砸在了棉花团里,沉闷,且沉重。我问阿曼:“这是什么歌?”
阿曼说了一串英文。我没听懂。她总是喜欢听一些稀奇古怪的英文歌。他们怎么都喜欢听英文歌。
哎呀。我锤了一下头。怎么又想起这个了。
我不想听这些歌了。我走出混音台,走到楼梯口处,将自己的身体搁在了座位上。我撑着眼皮去看酒吧里的每一个人。门口的卡座里坐着一男一女,他们在聊天,聊了一阵,女方骤然起身,甩了男人一个耳光,男人恼羞成怒,拳头已经高高举起,小布连忙跑了过去。过了一会,保安把这两个人一起拖了出去。
除了门口,坐在此处也就只能看见吧台的一角了。一个长发女人坐在那个角落里,她的头发垂在耳后,发梢打着卷。目光与我对视后,她猩红色的嘴唇勾了勾。我头昏脑涨地看着她对林东招手,两人聊天。片刻后,女人端着高脚杯,坐在了我对面。她没出声,我也一言不发,好在轻快的舞曲填补了尴尬的沉默。
女人说:“一个人吗?”
我依旧没有开口。我没有力气开口。
女人撇了下嘴,手指卷着发梢:“我看你坐在这边,挺无聊的。怎么?失恋了?”
我笑了一声。我是听见笑声后才意识到我刚刚笑了一声。我说:“我是这的员工。”
女人挑眉,说:“哇,你们酒吧的员工都挺帅的嘛,刚刚那个调酒师,还有那个服务生,都挺好看的。”
我心想,她这话应该对小布说,他肯定会比我受用,而且也比我懂得怎么接话。或者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那个人喜欢女的。
“聊聊吗?”女人的视线滑向高脚杯,抬眼,说,“请你喝酒。”
我盯着那杯酒液。它时而是红色的,时而又变成了宝蓝色,时而又是泛着黑的褐色,它不像是一杯酒,倒像是一杯毒液。我摇头:“不了。”
女人叹气,说:“一杯酒而已,给个面子啦帅哥。”
女人生得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处挑着细长的眼线,愈发显得狡黠。我喜欢她的眼睛。不,我不喜欢她的眼睛。我要被我自己搞得混乱了,我的脑子里熬着一团浆糊。
女人将酒杯向我这边推近了一点,又勾起了嘴角。她更像一只狐狸了。尤其是那双眼睛,真的很像。
我垂着眼皮,接过酒,一饮而尽。女人的声音里满是喜悦:“爽快!”
我说:“我认识一个人……”我说到这就停下了。女人偏了下头,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笑一声。我不想再头疼了。
女人说:“你话好少啊,那我就先说啦……”女人说起她的工作,说起她的家乡,说起她的初恋、前前男友、前男友,然后又说起了她的弟弟,她说她有两个弟弟。然后她又说了什么来着?我听不清了。我的胸口传来一阵闷痛,起初像是隔着一团棉花砸下了重锤,心跳一次,锤子便重重地锤下一次。慢慢的,那阵闷痛变得尖利,像是心脏揉进了一把碎玻璃,我的喉咙像是被人用绳索勒住了。我开始大口大口地呼气。
女人的面孔在我眼中变换着颜色。我听见她的惊呼:“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绳索越勒越紧,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暗。我用双手掐住了脖颈,我想解开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我听见女人的声音:“这真的不关我事!我给他酒他就喝了!他完全可以拒绝的啊!”我听见阿曼的声音:“存哥!存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还听见小布的声音:“那怎么办?打120吗?不行,店这边我离不开。存哥也是的,瞎折腾什么呀!”
我终于能睡着了。
过了许久,我的视网膜上落下一片泛着蓝光的白。我听见了一个陌生的男声:“运气不错,捡回来一条命。喂,醒醒!”
这个人好可恶。我睡着了,他却要把我吵醒。我翻开眼皮,冷冷看向声音来源。是个穿着白大褂,戴黑框眼镜的秃头男人。男人戴着蓝白的口罩,说话时口罩会蠕动起来。他说:“小伙子,吃了感冒药还敢喝酒?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被双硫仑反应送走的?”
他又说:“你女朋友去开药了,好好休息。你呀,有这么会心疼人的女朋友,还瞎折腾个什么劲。”
我猜他说的是阿曼,但我也懒得解释什么。我又闭上了眼。
我发誓,接过那杯酒的时候,我真的忘了我吃过感冒药。
第二天我收到了店长的微信。这么一遭可把店长吓了个够呛,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出什么意外,他到时候也跟着脱不了干系,于是强行给我放了三天假。我把自己锁在家里三天,每天吃饭,抽烟,吃药。吃过药后倒是能睡着了。
阿曼来过一次,拎着一堆水果,葡萄,苹果,还有香蕉,满满的两兜,堆满了整个茶几。我想给她倒杯水,可是热水壶很久没用了,盖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我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我只好去刷热水壶。
阿曼说:“存哥,这样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折腾死。哪个正常人像你这么过日子?”
我将热水壶灌满。“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阿曼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苹果,仔仔细细地削起了皮。她手上动作不断,嘴也没闲着,喋喋不休道:“就算你和你那小男朋友闹矛盾,也不能这么糟害身子啊。谁也不是铁打的,能抗住几次折腾。”
我真的怕了她了。我的头好不容易才不疼了。“我说过,我和小k不是那种关系。”
我咬了一下舌头。妈的,我本来不想提起他的。
阿曼将苹果切成两半,将其中一块递给我,说:“那就是你对人家求而不得,然后打算头孢配酒,说走就走。你说说你,多大的出息。”
我说:“你少看点言情小说。我不至于。”
阿曼“咯”地一声咬下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才可能有那么一点可信度。”
她咽下苹果,叹了口气,说:“存哥,我真怕你哪天一个心情不好,就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我不想再理她。随她怎么想吧。虽然人生确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我还真的不想去死。我在我最想死的时候都没能死成。大概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把绿色的折叠水果刀都已经将手腕划出了一道口子,而我却开始手抖。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扔掉了那把刀,然后我就活到了现在。既然没死,那就只能活着。
或许是昼伏夜出久了,身体素质也大不如前,一场感冒拖拖拉拉了快十天才好利索。病愈以后我和往常一样,晚上去wave打碟,白天在家里睡觉。大多数时间都睡不着。我没再去长安里。但生活总还是要继续,无论是否情愿,时间的川流都会匆匆向前,奔淌而去,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我下回了几个软件,聊过几个之后,我加了其中一个人的微信。他说他是个设计师,算了,管他是做什么的。我们约在晚上十点半见面,酒店是他订的,我忘了,我打算去之前再看一眼地址。
我需要忘掉一些东西。比如我的愤怒,比如我的狼狈。
几场雨之后,wave客流量越来越少。林东不在吧台后,八成是在楼上抽烟。小布坐在混音台下方的座位上,带着耳机打游戏,时不时问候一下队友全家。阿曼坐在他身边刷着短视频,她没戴耳机,我能听见从她手机里传出来的、听起来就快要岔气的笑声。
音响正在放的是暗涌。谢天谢地,终于是一首中文歌了。我打算调高一点音量,正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电话那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李存,是我,小k。”
我一愣,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手机险些滑落在地上。
“李存!李存,别挂断……”小k声音急促,“你可不可以来一趟桐安路的派出所。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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