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Welcome to the jungle.


长安里三号 06

图南

  “别这样看着我啦。”小k拉紧了兜帽的绳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自己颈上的淤青。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宽大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臂滑了下去。他的手腕上是绳索勒进皮肉后留下的淤痕,腕骨被磨破了,结着一片暗红色的痂。霓虹灯光忽而扫过角落,这些伤痕随之变成了黑紫色。
  
  小k又攥紧了衣袖,片刻后,他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是看着有点吓人。不过嘛,这次的客人虽然玩得很花,但是出手真的很大方,很值的。今天就不用你请我喝酒了。”
  
  “你好久没来了。”我说。出声的一刹那,我的嗓子像被尖刀划开一般,传来一阵刺痛。
  
  “啊,这个。”小k抱着手肘,向后靠坐,兜帽的绳子悄然散开,那些掐痕又缠绕在了他的脖子上。“我忘了清理,然后就发烧了。人生病的时候是很懒的,不想动。现在就好很多了。”
  
  我不想去看他颈间的淤青。可是那些痕迹如同充斥着诅咒的蛊,黏住了我的目光,强迫着不许我移开视线。我仿佛感觉到有数不清的虫子爬上了我的身体,在我身上啃噬出了同样骇人的痕迹,它们慢慢地钻到皮肤之下,咬穿了血肉,最后在我的胸口释放出了毒液。我快要闷得窒息了。
  
  “我和你讲,”小k眯着眼睛笑,“那个客人,他很高的,可是他那个小兄弟也太不争气了,我怎么舔他,他都硬不起来。最后我嘴巴都酸了,他那根玩意还是耷拉着,没一点精神。他就生气了,用领带绑住我的手,掐我的脖子。”他把手伸到喉结处,曲指,用力,指节处泛着白,“就像这样。他的个子可真不白长,力气好大。”
  
  我不想听这些。我抓住他的手,说:“你别说了。”
  
  小k耸了耸肩,手从我的掌心抽出,说:“抱歉。”
  
  我闭了下眼。他不会疼吗?他没有知觉吗?绳子勒得那么紧,他真的能承受住吗?被人掐住脖子,空气一点点被逼出咽喉,眼前逐渐发黑,他在那个瞬间都不会害怕的吗?
  
  他在此之前,在我上次看见他遍体鳞伤之前,究竟还留下过几次这样的淤痕?
  
  我的喉咙又开始痛了。
  
  “李存,”小k说,“那个女DJ在叫你。”
  
  我回过头,看见阿曼在对我挥手。小k说:“你去忙吧。你不要一直和我聊天,这样是要被老板扣工资的。”他对林东招手,“水割威士忌。”
  
  林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k,突然古怪地笑了一下:“抱歉,我们这里不做水割。”
  
  小k把一沓钞票拍在了桌面上。在霓虹灯下,那叠钞票粉得发紫。
  
  林东看了眼钞票,扬起了下巴:“抱歉,不是钱的原因,水割很费时间……”
  
  小k夸张地“哇”了一声,打断林东的话:“可是我看见价目表上有这个啊?我可能要去问问你的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林东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抿紧了嘴唇。他挑眉,点了点头,说:“那请您稍等。”
  
  手机开始震动,是阿曼打来了电话。我应该离开了。转身的一刻,我听见小k叫我的名字:“李存。”
  
  我回头。小k盯着自己的指尖,沉默许久,说:“没事。”
  
  客人出乎意料地多。我挤过人群,来到混音台后,将音量推到最大。音响不堪重负,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嗡鸣。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阿曼连忙将音量调小,贴着我的耳朵怒道:“你干嘛?”她的声音比电流声还要刺耳。
  
  这时我听见舞池处传来一阵骂声:“我操,有毛病吧!”
  
  “你干嘛?”我指了指手机上的未接来电。
  
  “气氛组!”阿曼皱着眉,大声道,“人这么多,缺气氛组!”她从混音台下取出两个电子礼炮,将其中一个扔给我。
  
  我不想接。礼炮砸中我的肩膀,又滚落到了地面上。我摇摇头,说:“你去吧。”
  
  阿曼翻了个白眼,弯腰捡起礼炮。我说:“安心玩,我在这边看着。”
  
  她起身的动作一滞。我扣上耳机,看向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这首歌已经接近尾声,歌手的嗓音似乎要划破耳机:“No one needs the sorrow. No one needs the pain. I hate to see you walking out there, out the rain.”
  
  这肯定是阿曼选的歌。她不懂英文,但却十分喜欢听各种各样的英文歌,去模仿歌手的发音。小k也喜欢各种各样的英文歌,可是我从来没有在他那里听过这样狂躁的旋律。
  
  阿曼走到了舞池上方。她今天穿着一条很短的黑色百褶裙,裙子的右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炸起了一个角,而她却浑然不觉。礼炮“嘭”地一声爆开,五颜六色的彩纸闪着光,落在了舞池中央。我打算给她发微信,告诉她整理下裙子。舞池下方有人跳上了一层台阶,阿曼顺势骑在了那个人的脖子上,那人扶住阿曼的腿,转起了圈。
  
  我又收起了手机。一首歌结束了,我卡着拍子,切换到了下一首。还是一首英文歌,名叫Easy lover。人群随着节奏,向四面八方挣扎着,扭动着,仿佛一团疯长的野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舞池中,野草渐渐膨胀了起来。
  
  小布走到舞池边上,递给阿曼一瓶酒,阿曼向后仰着身子,接过酒瓶。她举起手臂,将瓶口冲向下方,酒液滑进了她身下那人的口中。她将手臂划向另一方,酒液顺势落在了其他人大张的嘴巴里。
  
  吧台处,林东还在搅拌着酒杯中的老冰。小k的身影被他身边的一个长发女人挡住了,他们好像在聊天。
  
  “Easy lover.”我念出电脑屏幕上的单词。万人迷,大家都爱她。
  
  这场纸醉金迷的狂欢持续到了凌晨。人群陆陆续续地散去,卡座逐渐变得空旷。阿曼躺在了舞池边上,她不再挥着手臂了,她的手臂挡在了额头前,替她遮住了炫目的灯光。小布走过去,把她扶起。起身的瞬间,阿曼身形骤然摇晃了一下,她一把推开小布,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向洗手间跑去。
  
  林东坐在吧台最里端的高脚凳上抽烟。小k趴在桌子上,好像睡着了。
  
  我将音响的音量调到最低,向小k走去。他真的睡着了,手指攥着酒杯,杯中剩了一半的酒和几块融化了大半的浮冰。他酒量一直都很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醉成这副模样。我轻轻拍他的肩膀,叫他:“小k?醒醒,要打烊了。”
  
  林东的声音从上方飘了过来:“别叫了,你八成叫不醒他的。”
  
  “他这是喝了多少?”
  
  林东慢悠悠地说:“一瓶威士忌,那女人请他一杯B52,中间吐过一次后,他自己又喝了一排深水炸弹。这种不要命的喝法,神仙来了都扛不住。”
  
  我皱了下眉,说:“醒酒药有吗?”
  
  林东吸了口烟,从吧台下方摸出一个药盒,扔给我。我拆开一片,扶着小k的头,手指撬开他的嘴,将药片塞进他的舌头下。小k在这一串动作的刺激下皱了皱眉,手臂软绵绵地攀了上来,气若游丝道:“你干嘛。”
  
  我松了一口气。我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下次别这么喝了。”
  
  小k依旧紧闭双眼,却轻笑了一声。酒精作用下,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起来,嘴角的淤青更加刺眼了。
  
  “我先带他走了,你一会记得告诉阿曼和小布一声。”我对林东说。林东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我拍了拍小k的脸,问:“还能站起来吗?”
  
  小k半晌没有回应。过了一会,他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弯下腰,将他的手臂挎在我的脖子上,顺势背起他,扶住了他的腿。起身的那一刻我心里一惊。小k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纸。
  
  天气已经转凉,深夜的晚风更是透着寒气。出门的一瞬间,我感觉到小k战栗了一下,双手不自觉的搂紧了我的脖子。城市繁华的夜像是融进了一泽深潭,街道上空无一人,四周都静谧极了,路灯孤零零地洒下一片昏黄。我偏了下头,问:“你冷吗?”
  
  耳边只有小k均匀的呼吸声。
  
  我说:“我送你回家。”
  
  小k的呼吸有一瞬的急促,他的声音很微弱:“不……我不要。”
  
  路灯下是一条细长的黑影。我说:“那你要去我那里吗?”
  
  过了许久,小k发出了一个鼻音:“嗯。”
  
  我背着他向街道尽头走去。那里是我家的方向。我说:“下次不要喝这么多了,你就不怕酒精中毒吗?”
  
  小k轻轻“哼”了一声,吐出了口中的醒酒药片。他不喜欢我絮絮叨叨地指责他。
  
  这一带人烟稀少得几乎像是与世隔绝,我背着小k走过了两个路口,却依旧不见出租车的踪影。他搂着我脖子的手又缩紧了一点。他的手很冰。我说:“快到家了。”
  
  小k突然出声喊我的名字:“李存。”
  
  我说:“怎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依旧只是喊我的名字:“李存。”
  
  我笑了:“原来你喝醉了是这个样子。”
  
  小k又不出声了,他的嘴唇划过我的脖子,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我的胸口猛然一震,双手险些脱了力。“别闹。”
  
  “李存。”小k的声音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晚风吹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呀?”
  
  我说:“你是小k。”
  
  他摇头:“我的名字。”
  
  我说:“Keven。怪洋气的,对吧,Keven老师?”
  
  小k轻轻地笑了一声,说:“不对。”他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他将嘴唇贴在我耳边,呼出的气流刮得我耳膜发痒:“偷偷告诉你,我叫夏图南。夏天的夏。”
  
  途难?我皱眉,怎么会有父母给自己的孩子起这种名字。
  
  “‘而后乃今将图南’,”小k说,“夏图南。”
  
  原来是这两个字。“图南吗?”我看到了我家的门牌号,“很好听的名字。”
  
  小k哼出一个音节,气流声从我的耳边划过。他没再说话,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了起来。他睡着了。
  
  取出钥匙,开门。我背着他进了房间,将他的外套和鞋一起脱掉。他睡得很熟,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怀疑他是不是死了。我把手指隔在他的鼻子下,感受着他有节奏的呼吸,这样才能将我从他死去的怀疑和恐惧中拖拽出来。
  
  图南。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才会为他起了这么一个承载着无限希望的名字。可是他们现在在哪?他们知道小k在长安里经历的一切吗?他们知道小k带着他们的希冀与爱,一起沉入了泥淖中吗?
  
  小k的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地颤抖着,仿佛蝴蝶的翅膀。他的面颊失去了血色,像一层细腻的釉。我恍然间觉得他好像一个雪做的假人。稍一用力,稍不留神,他就碎了,化了,烟消云散了。我害怕起来,我拉过棉被,将他严严实实地裹紧被子里,我怕他真的会消散。可是我又不敢用力,我也怕他真的碎掉。
  
  他还像什么呢?他还像一片失去了水分的枯叶。他嘴角的淤青是虫蛀后的伤痕。我抚摸着那道伤痕,指尖又滑向他的脖颈。我恨这些痕迹,我恨那些在他身上留下伤痕的人,他们才不在乎小k会不会碎掉,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他们会在他的身上烫出更多的伤,留下更多鞭笞的血痕,他们让小k枯萎得更迅速。他们怎么可以那样对他?
  
  不对。不是他们,是我们。我也会在他的腰间留下青紫色的掐痕,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而我却潜意识地将自己排除在外,我比那些人更可恶。
  
  我俯身,去吻他的嘴角。我想吻掉他身上所有的伤。我躺在他身边,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我想护着他,我不想再让他被虫蛀了。
  
  我关掉了灯。我希望他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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