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裙子

　　我后来约过一个大学生——我以为他是大学生，网名叫苏格拉底。头像是个穿白衬衫的男孩子，侧脸轮廓分明。酷爱音乐与哲学，经常分享莫扎特、肖邦、贝多芬，以及一些生存与死亡相关的探讨。什么灵魂啦，道德啦，正义啦，看起来深奥极了。我看不懂，我看了那些字就头疼。
　　
　　我最近的头疼频率已经大大降低，凌晨收工后，回到家里已经可以睡四个小时以上，加了这个苏格拉底的好友之后平均睡眠时间又增加了一个半小时。见面时苏格拉底扣着个黑色的棒球帽，左耳上展览一般挂了一排耳钉，看见我之后露出了一个比午后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他比小k高，也比小k壮，腹肌不够八块，但是绝对有六块，摸起来手感很好，像块光滑的橡皮糖。我们做的时候他一直在笑，笑声像金黄色的黏糊糊的蜜糖。我让他帮我口交，让他在我面前将手指插进后边自己弄，他都一一照做。最后我问他可以射进去吗？他笑嘻嘻地舔了下嘴唇，说，可以。
　　
　　结束之后苏格拉底让我付他五百块钱。
　　
　　我抬头看向他。苏格拉底这回不笑了，眉头紧锁，耷拉着眼皮，嘴角也跟着落了下来，整个人愈发显得阴沉。
　　
　　苏格拉底收下钱后就开始抽着烟打游戏，游戏的背景音乐萦绕在房间的每个角落。一局开始了，一局结束了，苏格拉底输了，他又开了一局。我闭着眼听了半晌，最后撑开眼皮，盯着天花板上青灰色的菱形图案，说：“你讲讲苏格拉底吧。”
　　
　　苏格拉底暂停了游戏，一脸诧异地打量着我，问道：“谁？”
　　
　　我说：“苏格拉底，你的网名。”
　　
　　苏格拉底皱了下眉，他心里一定在骂我有病。“我瞎起的，我真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说：“其他的什么人也行。就是你平时总发的那些，什么黑格尔，康德的。”
　　
　　苏格拉底嘴一歪，一副痛苦的神情：“哎呀，哥，我实话跟你说，那些东西都是我瞎转的，装逼用的。哦，还有那什么，莫扎特，对吧？那都是我用来装点门面的。有人就好这一口。”他手指夹着烟，在半空中胡乱地比划了几下，“能多挣点，你懂吧？”
　　
　　我点点头。我意识到他可能没看见，我又说：“懂。”
　　
　　游戏的音效再度响起。一局又结束了，苏格拉底赢了。
　　
　　我问他：“你知道长安里吗？”
　　
　　苏格拉底放下手机，吸了口烟，一脸的迷茫：“长安里……长安里……啊！”他恍然大悟，随之眼神中多了一丝鄙夷，“你是说鸡窝？”
　　
　　我有点没听明白：“什么？”
　　
　　“鸡窝。”他重复道，“我们都管那叫鸡窝，住在那的，大多数，都是……嗯，男的女的都有，你懂吧？你刚才一说长安里我还真没反应过来。”
　　
　　说到长安里，苏格拉底来了兴致，喋喋不休地和我讲起关于长安里的种种：“哥，真心劝你一句，尽量别往长安里那边去，一是容易被抓。那边真的是重点严打对象，你懂吧？风险太高了。二是那边有病的，还有那什么，飞叶子的，你懂吧？这样的人不老少，那是真正的鱼龙混杂，正常人进去了，就会被里边的人扒皮拆骨，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要是和说自己家在长安里，那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懂吧？”
　　
　　他问了好几个“你懂吧”，我闭上眼睛，不停地点头，“懂，懂，懂。”
　　
　　苏格拉底接着道：“我知道哥你在想什么，但是我劝你一句，能离长安里多远就离那多远。客人要是问住哪，说住长安里都掉价。”
　　
　　我笑了一声，说：“你们这行还有鄙视链呢？”
　　
　　苏格拉底没生气，也笑了：“哪行没有鄙视链啊。”他终于退出了游戏，身体稍微偏向我这边一点，“哥，你刚才想听谁来着？苏格拉底对吧，我给你搜一下啊。”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想睡了，我不用听苏格拉底了。
　　
　　我再次来到长安里找小k，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连日皆是晴天，巷口的积水被晒干了，留下了浅浅一滩灰绿色的淤泥。那天苏格拉底和我说，哥，我偶尔也会路过长安里，离那还有一里地，我就能闻到长安里的那股子腥臭味，真的，不止我，好多人都这么觉得。
　　
　　我的嗅觉一直都很迟钝。我记得小的时候去看海，妈妈远远地站在沙滩上，皱着鼻子说好腥。我蹲在被海水冲刷过的沙滩上，看着白色的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过来，打湿我忘记卷起的裤脚。我什么也闻不到，只有湿润的海风拂过脸颊，凉爽，惬意。妈妈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骂我是不是傻掉了，什么不躲开，这下晚上回去还要洗裤子。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看海，妈妈不喜欢大海，她不喜欢她觉得不好的一切。
　　
　　这是好久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抬起手臂，遮住了刺眼的阳光。苏格拉底说得太夸张了，晴日里的长安里看起来和老城区普通的街道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暗红色的砖墙，一样青灰色的土路，一样的灰败破旧。阳光再明亮，它也无法将那抹亮色吸收进来。
　　
　　三号，三号。靠近巷口的居民楼是七号，很矮，家家户户的窗前都装着铁丝网。七号楼前方是五号楼，同样很矮，两栋矮楼的夹缝中挤进了一个简陋的小超市。经营超市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由于衰老，她的眼窝像两个黑洞，眼神晦暗无光。我买了盒烟，从裤袋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扔进了她面前的纸盒里。“钱放在盒子里了。”我说。她听见我的声音，对着某个方向点了点头，一张干瘪的嘴缓缓开阖：“知道啦，知道啦。”
　　
　　我站在六号楼和四号楼之间的小巷里抽烟，身旁斑驳的砖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换锁，阳痿早泄，无痛人流。最多的还是无痛人流。烟抽了一半，头顶的窗户“呼啦”一声被打开，一盆脏水泼在了我面前不远处。我被吓了一跳。始作俑者是个满头花花绿绿的卷发器的女人，眉毛很淡，看到我愣了一下，转而笑盈盈道：“哎呀，不好意思，没看到下面还站着个帅哥。”
　　
　　我后退了一步，说：“没关系。”反正这水也没泼到我头上。
　　
　　女人托着腮，问道：“帅哥，看你挺眼生的，是第一次到长安里这边来吗？”
　　
　　“不是，”我捏着烟，抬起头，“你知道长安里三号在哪里吗？”
　　
　　女人瞬间敛去了笑容，狠狠剜了我一眼：“操，原来是来找那个二椅子的。”
　　
　　“啪”的一声，窗户被重重甩上。我一时无所适从，站在原地哑然失笑。看来来到这长安里的人也分三六九等，就连这长安里的内部都要清晰明了地划出个鄙视链来。苏格拉底的网名还是真是没白取。
　　
　　一根烟燃尽，我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熄。抽了半天的烟，我终于想起来小k家大致的方位。走出夹道，左拐，一路向前，路左旁是一根贴着小广告的黑色电线杆。这里果然就是三号的位置了，三楼的阳台上挂着一红一白两条裙子，如同两面旗帜，红的像血，白的像招魂幡，风一吹，两条裙子便一同随风飘动了起来。我在那两条裙子的投影下踱了几步，我觉得我像条无所事事的狗。
　　
　　直接上楼吗？还是在这里等着他下来，再假装偶遇？我此时竟然忘了，小k是可能不在家里的。我双手插进裤袋，右手紧紧攥着烟盒，心想应该加他微信的，上次走得太急，忘了这回事。
　　
　　有人从靠近商业街那端的路口走来，我迈出裙下的阴影，看见是三个男人。一高两矮，高的那个走在最前方，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紧随其后，最末是个瘦弱的年轻男人。
　　
　　是小k。
　　
　　高的那人回头说了句什么，矮胖的那个紧接着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小k也笑了，笑意来得很迟缓。矮胖的那个将手搭上小k的腰，小k没躲，过了三秒，小k的手拂上了矮胖男人的手指，像条细软的白蛇。他们又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应该在看到那个高个子男人的时候就明白的。
　　
　　我躲进对面小巷的阴影中，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一只无法见光的蝙蝠。男人先小k一步进了单元门，小k在门口踢飞了一颗石子，垂着头，好像端详起了墙角处潮湿的青苔。单元门里传出了询问声，小k抬头，笑了笑，声音便坠入了沉默中。
　　
　　小k走出街道，向右走去。他一直低着头，盯着脚前的路，根本没看见我。他去了那家小超市，回来时就站在那根黑色的路灯下，和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同样的位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隔得挺远，可是我却产生了一种猜测，他的脸上应该是没有表情的，就像是一滩死水一般，狂风也无法掀起涟漪。他就那样懒懒地靠在路灯杆上，阳光灼着他的半张脸，皮肤被灼成了近乎透明的金色，他也就任阳光去了。
　　
　　他的烟抽了一半，就有电话打来。他接通，应了两声，挂断后便将剩下那半根没抽完的烟扔在了地上，抬脚，仔仔细细地碾碎，似乎想将那根烟碾成灰烬。脚尖转了几转，他终于放过了那半截烟，撑着全身的骨骼，像具塑料模型一般走进了单元门里。
　　
　　他一直没看见我。他低着头，不可能看见我。心里传来一阵莫名的空虚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是我本可以抓住的，可是当我手指触碰到它的一瞬间，那唾手可得的东西就变成了一阵青烟，消散在了空气中。烟盒被我捏得变了形，我蹲在原地，抽出一根。打火机没有气了，按了几次才将烟点燃。
　　
　　一阵迅疾的风席卷而过，那两面旗帜一样的裙子被这猛烈的风卷起，像是绞刑架上的绳子，旋转着绞在了一起，红色与白色纠缠着，白色的那条裙子被红色的颜料染红了，远远地能看见一大团不规则的粉红色水印。风停了，那两条裙子却还是不肯放过彼此，彼此间较着劲，拧在一起，湿哒哒地滴下水来。忽而又一阵风吹过，那两条裙子终于散开，却早已皱成了两股麻绳，难以看出本来的模样。
　　
　　我蹲在角落里抽完了三根烟，将烟头和变形的烟盒一起扔进了路边的排水口。
　　
　　第二天我又来到了长安里。并不是我存心要来，随便走走，晃过神来时已经走进了长安里的巷口。三楼收起了裙子，被水打湿的地面也早已经被晒干。我昨晚睡得很差，神经总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个身就能彻底醒过来。天还没亮时我打开了朋友圈，竟然看完了苏格拉底转发的文章，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记住，一大坨字蜻蜓点水般从我眼前飘过，脑中什么也没能留下。眼睛干涩，脑中乱成了一团。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已经走进了单元门，小k家在四楼，上次他带我走的就是四楼。403。401的门口堆满了垃圾，废纸，发霉的果皮，鱼骨头。402门上贴着的对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仔细一看，还是前年的生肖。403是深红色的木制的防盗门，门上光秃秃的，连小广告都看不到。
　　
　　为什么他叫长安里三号，而不叫长安里403呢？要是住在404，我是不是就找不到他了？
　　
　　我被我自己无聊的想法逗笑了。
　　
　　我敲了下门。一分钟后，门依旧没有开。或许小k睡着了，或许他不在家。我希望他不在家。
　　
　　我打算走了。这时，门被缓缓拉开，小k穿着上次我们做过之后他穿的那件浴袍，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处露出了伤疤一般深红色的吻痕。小k好像很累，赤着脚，靠着墙，眼皮沉重地垂着，脸颊像是被火烧红了。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像一块血色的斑。看到门外我的身形，他眯起了眼睛，终于想到什么，笑了笑，嘴角的伤口让他的笑声变得短促：“李存。”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说：“我记性很好的。”还是那副小孩子般得意的模样。随后他闭了下眼，眉头急速地蹙了一下，侧过身，依旧靠着墙，说：“进来吧。”
　　
　　他从橱柜里拿出了一个新的纸杯，拆开一瓶新的矿泉水倒了进去，浴袍下的两条腿如同一副洁白的象牙筷子。他将纸杯递过来时，我看见了他手腕上青紫色的淤痕，是长时间被绳索捆绑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腕骨上还有一处结了痂的擦伤。他的手很热，仿佛掌心燃了一团火。这不是正常人的体温。
　　
　　见我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小k缩了下手，试图将裸露出来的手腕缩进浴袍里，转而动作又停下了。他就势靠在厨台上，垂着眼皮，说：“不好意思啊，昨天玩得狠了，没想到这印子这么难消。”
　　
　　我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小k缓缓抬手，将手背贴在了额头上。“没有吧，我觉得还好。”他看着我，笑道：“不过我今天可能做不了全套了，推油，还是吹？这两个还是可以的。嗯，给你打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找他不是来做这个的，但是好像除了做这个，我没有来找他的理由。
　　
　　小k见我沉默了下来，思考了一会，一副妥协的语气：“好吧。”他说着，解开了浴袍上的扣子，轻飘飘的浴袍便坠着在了地板上。这时我才发现，不止脖子，他的胸前、腰间满是青紫色的淤痕，绳索的痕迹，手掌掐过的印记，还有吻痕，像花茎上被虫蛀过的伤。
　　
　　我能感到我的喉咙正在慢慢紧缩，我完全说不出话了，我不知道我开口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小k赤着脚走过来，缓缓跪在我身前，试图拉开我的裤链。他的背后布满了鞭痕，条状的，交叉在一起，腰窝处还有三个圆形的还没结痂的疤，我能看出来那是被烟头烫过才会留下的痕迹。
　　
　　我终于忍耐不住，捉住了小k拉开我裤链的手。他腕骨很细，我一只手便能将他的两只手腕全部抓在一起。他的体温烫得吓人。我注视着他墨色的眼瞳，那里映着我颇为扭曲的面孔。
　　
　　“你……”
　　
　　后边的话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心里很清楚这伤是怎么来的。顿了半晌，我说：“你背后的烫伤……别沾水。”
　　
　　小k愣了半晌，挣开我钳着他手腕的手，这个动作仿佛已经让他力气用尽。他裸着身子，手掌撑在地板上，垂着头，声音有气无力：“对不起，我今天……可能真的不太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昨天那两个客人玩得有点过了，力气又很大，绑着我很疼。还喜欢抽烟，喜欢把烟头在我身上按熄。我没想到，不过我也向他们多要了点钱。”说到这，小k愤怒地骂了句：“操他妈的，给钱也不爽快。”
　　
　　我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地上太凉了。我捡起他脱在一旁的浴袍，披在他身上。小k一直在发怔，我拉他起来时他在发怔，我将浴袍披在他身上时他依旧在发怔。
　　
　　我说：“你发烧了。”
　　
　　小k像个浑身裂痕的假人，没有任何反应。
　　
　　我拉上裤链，推门离开。二十分钟后我再次敲开小k家的门时，小k彻底愣住了。他肯定没料到我会去而复返。我将手中拎着的塑料袋递给他。退烧药，消炎药，软膏，烫伤膏。他妈的，长安里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最近的药店都在一公里外。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我瞬间被卷入了困意的漩涡。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秒，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又忘了加小k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