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酒。
与长安里隔了三公里有个下沉式商圈,wave club就坐落在商圈后面那条街。四楼,没有电梯。每次爬楼的时候我都忍不住要骂上几句脏话。三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人在抽烟,烟雾缭绕,熏得人喘不过气。
我路过拐角时,看到那是个混混模样的少年。红色的锡纸烫,脸很嫩,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面上却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凶狠。我们的视线交汇了一秒,他立即移开了目光,吸了口烟,对着空气中的某个方向,故作深沉地吐了口烟圈。
推开门,喧闹的音乐如同热浪般席卷了我的耳膜,我的头在那一刹那间便疼了起来。小布在西北角的卡座里陪客人聊天,吧台后没有人,店长不在,调酒师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阿曼在对面的混音台后活跃着气氛。她今天将头发扎成了双马尾,穿着件下摆很短的荧光绿的破洞T恤,抬起手臂时,能看见一截染了红色霓虹灯光的腰肢。
见我终于现身,阿曼将耳机摘下挂在颈间,对我摆了摆手,说:“店长之前来过……我说你出去抽烟了……”
她说了很多,但是根据口型,我只能辨别出这两句。音乐太吵了,贴着耳朵交谈又太过暧昧。我点点头,夸张地说了声:“谢谢。”
看来店长没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否则他就会发现我这根烟抽了三个多小时,然后肯定会一个电话追过来。
阿曼眨了眨眼,问:“存哥,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来?”
我装作没听见她的询问。也确实没有听见她的说话声,这几句话我还是通过口型判断出来的。去嫖了。嫖了个唇红齿白的美人,就是最后坐地起价了,感觉不太好。我心里这么说。
我绕到阿曼身后,随手拉过一个椅子坐下。这时我看见那个锡纸烫少年推开门,贴着墙边走到了某个角落里,之后就像水怪一样融进了黑暗之中。我问阿曼:“怎么放未成年人进来了?”
阿曼没听清,向我靠近了一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呛人的烟味,一起钻进了我的鼻孔。我微微向后移了下身体。阿曼大声道:“你说什么?”
我重复道:“未成年!”
阿曼这次听清了,两条长眉当即拧在了一起。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哪?”
属实因为前车之鉴令人心有余悸。还没成年的小孩溜进来大多是图个新鲜,想找一下刺激。但是他们家里的成年人可不一定这么想,那一定是我们可恶至极,像海妖一样引诱他们的孩子走进来,然后将这些半大的少年拉入沼泽里溺死。责任最后全在我们。成年人抬手打个电话,动动嘴皮子,wave就得歇业整顿半个月。出来挣钱而已,谁他妈也经受不起这个折腾。
更何况,wave也确实没那么干净。
我指了下锡纸烫少年消失的角落,说:“那边。红头发。”
阿曼将耳机从颈间摘下,随手扣在了我的头上。这个动作敷衍且随意,两只耳罩都只扣住了我耳朵的上半部分。她走下混音台,我这才发现她下半身穿的是牛仔短裤和渔网丝袜,一双长腿在灯光的映衬下仿佛两条斑驳陆离的蟒蛇。蟒蛇游进了人群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我有点累了,是性事过后的疲累,眼皮上像是装了个压实的弹簧。不比从前了,年轻的时候有大把的精力,怎么都挥霍不完,每一刻的停歇都像是在暴殄天物。现在我却只想熬到wave关门,然后回去睡觉。犯困,脑中乱哄哄的,喧闹的音乐声和我的耳膜之间好像隔了层雾蒙蒙的玻璃。有个年轻的男生被挤到了舞池边缘,金黄色的灯光掠过他的双眼,他刺痛般地抬起手臂,挡在了额头前。下一刻,他脚下一个踉跄,摔进了舞池下方的卡座里。
应该是喝多了。我心想。也是黑发,身材很单薄,因此宽大的T恤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抬起手臂挡光的一瞬间有点像小k。藕一般的一截手臂,挡住了被情欲染红的一双狐狸眼。
肩膀被人拍了下,我回头,发现是小布。他的刘海依旧很长,结结实实地挡住了眼睛,每次看到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就浑身难受,恨不得亲自上手把他那两撮毛剃干净。他的嘴唇在动:“存哥,怎么这么没精神啊?”
抑制不住的喜悦从他上扬的嘴角处溢出,看来今晚这小子捞了不少。我不太想理他,于是我望了一眼吧台处,调酒师已经回来了,摇着雪克杯的同时也不忘和坐在吧台前方的女孩子搭讪。我冲着吧台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说:“你林东哥回来了。”
去找他,别烦我。
小布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撇了撇嘴,转身向吧台处走了过去。两句话的工夫,我已经错过了cue点,接续的音乐听起来有些突兀。林东和小布齐齐向我这边看了一眼,与我对视的一瞬间,林东飞速地移开了视线,将手中调好的酒递给了客人。
和林东聊天的女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极为缓慢地偏了下头,望向混音台这边,修长的脖子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她单手托着腮,一半面容隐藏在了黑暗之中,我隐约感觉到她好像笑了。过了一会,她将头转了回去,又继续和林东聊天了。
我扶了下耳机,看向电脑屏幕,开始等待下一个cue点。这才是我的工作。是首英文歌,我没听过,也不知道原曲究竟是伤感还是欢快,经过电音的处理,整首曲子都透露着一股充满塑料质感的喜悦。我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了小k,我想起他语调缓慢地念出我身上的纹身,然后探出舌尖,轻柔地舔湿我的腰腹。
“你叫什么名字?”耳边响起了陌生的女声,音调很低,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是吧台处的那位女客人。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秀发浓密,妆容精致,穿着件香槟色的吊带短裙。她一只手举着个盛有橙黄色液体的酒杯,我看见了她无名指上泛着冷光的银戒。
我用力地睁了下眼,说:“你猜。”
女人说:“我猜不到。你告诉我嘛,我请你喝酒。”她将酒杯向前递了过来。
我说:“我不想喝。”
女人说:“这么不给面子的吗?”
我对她笑了一下,说:“请我喝酒,要加码。”
女人浓密的眼睫飞速地抖动了一下,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像条被激怒的毒蛇。她绷紧了嘴角,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一分钟后,在我的上下眼皮直打架时,她再次走了过来,这次她手中举着的不是酒杯,而是一个装满了酒液的扎壶,壶壁上渗着星星点点的水珠。
女人慢条斯理地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了一沓粉红色的人民币,在我面前将那一沓人民币扔进了扎壶中。酒液溢了出来,溅在了混音台上。不过我没有去擦溅出来的酒,我一直在盯着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毒牙一般的银戒。
她将泡着纸币的扎壶递到我眼前,微微抬起了下巴,像个居高临下的女王。
我盯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没说话。过了半分钟,我抓过她手上的扎壶,猛地灌了下去。酒液入喉的一刻我有些后悔了,这不是我以为的啤酒,这是一整扎的黑方,没勾兑任何饮料,只加了冰块,甜腻得过了头,却又苦涩得令人舌根发麻。喝下第一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要吐出来,余光掠过壶沿,我看见那个女人在笑,面上是看马戏一般的表情。小布和林东在远处看着我,他们的脸是粉紫色的,也在笑,他们咧开的嘴像深不见底的洞。
我喝光了一整扎的黑方,将扎壶倒扣过来,捞出了湿漉漉的纸币。一共二十张。我问女人:“还来吗?”
女人盯着我看了许久,笑容同灯光一起暗了下去,委屈缓缓爬上了她的眼底,两条长眉渐渐垮了下来,仿佛刚刚是我这个看见钱就像苍蝇看见了带血的肉一样的DJ欺负了她。她撩了下耳边的长发,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了舞池。从她的反应来看,我大概是个不合格的小丑。
所以她刚刚想要看的是什么?是想看我不胜酒力毫无体面地当场吐出来,还是贞洁烈女一般推开她递过扎壶的手?那她的如意算盘可真是打错了。一扎黑方,两千块钱,我他妈的赚大发了,只要她肯给,今晚我认可喝到胃出血进医院。
酒精顺着喉管,流进胃部,像是在我的胃里放了一把火,这把火逐渐蔓延向四肢百骸,周身的血液随之被点燃。我站在混音台后,摘下耳机,扫视着面前随着节拍疯狂挥舞手臂的人群,他们像一群纠缠在一起的蛇,每个人的眼眸中都闪烁着毒液一般的疯狂。我的视线又晕开了,红色,蓝色,紫色,一大片,无数的黑影在扭动。
我拿出了两个放在混音台下的电子礼炮,分别执在左右手上。我踩上了混音台,此时我的灵魂好像脱离了我的躯壳,它踩在了我的头顶,我的头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下坠感。“嘭”的一声,电子礼炮炸开,彩纸飘在空中,左边是金色的,闪着光,右边那支是七彩的,像下了一场缤纷绚烂的雪。蛇群扭动得更加热烈,欢呼声和彩色的霓虹灯一起席卷了过来。
那一刻隐秘的喜悦才从我的心里滋生出来。我咧着嘴,夸张地笑出了声,然后我拿起了麦克风。说了什么我忘了,但是在我说完那些话之后,欢呼声犹如涨潮一般再次拍打了过来。我飘在半空中的灵魂自言自语道:这帮人的嗓门怎么比火车鸣笛声还大。
小布嘴唇动了动,他说的是:“李存疯了吧。”
我觉得我就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进了我的耳膜,我的脑中依旧昏昏沉沉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声音来源。在一个反射着红光的角落里,有人在尖叫,女人在嘶喊。有个女人摔倒了,红色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整个人像条匍匐在地的蟒蛇。我分不清哪些是血。锡纸烫少年贴着墙边,一路门口移去。他推开门走了,他来的时候像只水怪,走得时候却格外仓皇。欢呼声渐渐沉寂了下来,音响里依旧放着干巴巴的舞曲:“I”m gonna kill you bitch!”
我放下了麦克风。这是怎么了?
然后我听见了小布慌乱的声音:“保安!保安!多来几个人!”
林东扯着公鸭嗓,也在吼:“放下!手机放下!不要报警!”
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我意识到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阿曼是个女孩子,我竟然让一个人她下场了。
林东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沙发前给阿曼上药,垃圾桶里是带着血的碎玻璃,大块的,细碎的。阿曼一直在哭,左脸颊肿得挺高,眼妆糊成了一大坨,黑色的泪水顺着脸颊汇聚到了下巴上,她的丝袜在膝盖处很不体面地破了一个大洞。我用镊子夹着酒精棉,擦了下她手掌上的伤口,阿曼吃痛,手不自觉地就要缩回去。我死死抓住了她的手,将酒精棉按在了伤口的边缘。
阿曼哭得更凶了。
林东把冰袋丢在茶几上,说:“事情解决了。保安把人带走了,小布正和其他客人道歉呢。”
阿曼嘶声:“疼……”
我说:“扎得挺深,一会记得去打个破伤风。”
林东说:“怎么回事?”
阿曼低下头,又哭了。
酒精棉变成了铁锈色,我换了个棉球。林东倚着门站了半晌,抓了一把头发,扭头走了。
我为阿曼的手缠上纱布。我自认为动作轻柔,可是阿曼却在嘶气,好像很疼。我把脚边碍眼的绿色垃圾桶踢开,坐在一旁点燃了一根烟。说实话我现在不想听阿曼哭,可我更不想下楼去,员工休息室相对来说要安静一点,喧闹的音乐声到这里都被削弱了。耳鸣,头晕,我需要抽烟清醒一下。
阿曼抽噎着说:“那小孩不走,我怕出事,就在旁边盯了一会。那男的在酒里下了药,我看见了。”
我吸了口烟,说:“嗯。”
“我没想到能和他吵起来,我当时就想快点把那姑娘弄走。”
人称代词太多了,我不知道她说的都是谁。不过听到这里我大概拼凑出了导致这场冲突的原委。我吐出个烟圈,说:“总有这种事,习惯了就好了。”
阿曼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揉了下眼睛,手背立即染上了一片黑色。我把纸巾丢给她。阿曼说:“我知道。但那姑娘看着像个学生。”
我抽完了一根烟,感觉不太够,又点燃了一支。
阿曼将纸巾揉成了一团,小声嘟囔道:“来了这么长时间,富二代没钓到,还把手给扎伤了。”
我觉得有必要把实际情况告诉她:“这没有富二代,打肿脸充胖子的,没钱硬装逼的倒是不少。偶尔会遇到几个富婆,可人家不喜欢女的。要不然你看看前边商圈里那家Edge,那里还有点希望。”
但是那里看不上我和阿曼这种水平的DJ。
阿曼的大拇指搓着纸巾球,她又不出声了。过了许久,在我指间这支烟即将燃尽时,阿曼开口:“存哥,你说真的会有人看上我这样的女人吗?”顿了一下,她将头垂得更低,“不是富二代也行。”
我说:“会有的,你这么漂亮。”
阿曼好像开心了一点。她将手中的纸团丢进垃圾桶,抓起桌面上的冰袋,贴在了左脸颊上。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说:“存哥,你还没对象吧?”
我斜睨了她一眼。
阿曼说:“要不然咱们两个凑合一下算了,都知根知底的。”
我嗤笑了一声,将烟头扔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木质地板上,碾碎。“别闹了,”我说,“你不是知道吗,我不喜欢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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