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
403的门敞开着,门框上还残留着几块黄色的隔离胶带的痕迹。屋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咒骂声,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将地板上堆积在一起的床单窗帘踢向一侧。床单缠住了他的鞋,男人蹬了下腿,却没能摆脱那块布料的纠缠。男人气急,将布料连着拖鞋一起踢向墙角。他插着腰,咕咕哝哝地骂了起来。骂了几句,似乎觉得不解气,一脚将床边密封的纸箱踹开。纸箱翻滚了下,滑到我的身前。男人这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个人,他眯着眼,打量着我,问:“你找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我来找谁?我能找到谁呢?
男人抱着手臂,又问:“你找那个姓夏的?”
我没出声。男人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又抓了抓脖子,说:“他死了。现在送市区殡仪馆去了。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是他什么人?这真是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了。这个问题小k问过我,我没回答出来。在桐安路的派出所,在那条狭窄阴冷的走廊里,那个小警察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撒了谎。现在面前的男人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依旧答不上来。
我说:“我不知道。”
男人又打量我一番,说:“什么叫不知道?你是他亲戚,还是朋友?”
我摇头,说:“都不是。”
男人皱了下眉,骂了句“神经病”。他吸了口气,咧着嘴,说,“我好心劝你一句。没事别来这边凑热闹,这屋死人了,别殃着你。”顿了顿,男人还是没能按捺住怒火,向前走了两步,直接将纸箱踢出了门外。
我低头去看那纸箱。一个黑色的,小巧的纸箱,一个半月前小k将它摆在床边,那时它还没有被密封起来,我好奇里边装了些什么,探头去看,小k抬手一挡,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好像里边藏了什么稀世珍宝。现在它被人嫌弃地踢在一旁,因为碰撞,箱子的一角瘪了下去,看起来好像被人扔掉的垃圾。我蹲下身,将箱子捡起。
男人叹了口气,说:“算了,死者为大。”他埋怨道,“这下可好,这房子还怎么租。”
我拂去箱子表面的灰尘,说:“你的房子,我租。”
男人满眼的不可置信:“你确定?这屋子里可有人上吊了。”
“我知道。”我起身,抱着箱子走进屋内,说,“我租。”
我本想把箱子摆在床头柜上,可是那块巴掌大的空间早已经被一个钴蓝色的花瓶占据。我只好将纸箱摆在床边。男人在屋内来回踱了两步,说:“那我先帮您把这屋子收拾一下吧,床单窗帘什么的都换一下……”
“不用。”我打断他,“这屋里的东西,你什么都不用动,租金我一分都不会少给你。”
我走下楼,听见男人在我身后扯着嗓子问:“喂!你是他朋友吧?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我是……对于他来说,我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里,因为猎奇,因为无聊而走进长安里的,和其他或年轻,或年老的男人一样在他身上汲取养分的客人,我是一个在一场恋爱游戏里输得血本无归,不得不狼狈退场的,自以为是的可笑玩家,我是一个因为无法相信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无法相信他会用一根绳索结束自己的生命,因而食言,再次走进长安里的,一个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多次尝试着去恨他的,却还是爱着他的人。
我想,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他了。
我搬进了长安里。我依旧会去wave打碟,消磨时间,凌晨收工回来后,便在屋子里昏睡。这个房间狭小得像个囚笼,窗帘挡住阳光后,人根本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或许白天和黑夜本就没有什么区别。我的梦里又多了两双眼睛。一双凄惶无助,满眼悲凉,那是属于一个憔悴的,瘦弱的女人,最后这双眼睛总是消失在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中。另一双眼睛空洞冷漠,好像所有的光都在他的眼中熄灭了。我有时会梦见一片玫瑰花海,小k站在那片花海的中央,平静地望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看一处无关紧要的风景。他离我很远,可他的身影看起来却又触手可及。我伸出手,摸到了一面冰冷的镜子,是它将我和小k隔得很远。我打碎它,小k的身影也随之破碎了,化作了无数锋利的碎片,我尝试着去抓住那些碎片,它们却割开我的掌心,将我的手割得鲜血淋漓。我的血流淌进那片花海,霎时间万物凋零,入眼所见,一片荒芜。
我还梦见在一个溽热难耐的深夜,我来到长安里,我看见小k在灯下抽着烟,烟气在路灯下映出几缕纤弱的黑影。我叫他的名字,他却没有抬头。我梦见他递给我一个和他的嘴唇一样鲜红的苹果,我低头去看,我看见那苹果逐渐干瘪,腐烂,最后化成了黄褐色的脓水,缓缓滴落在尘埃里。我再抬眼去看小k,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我四处寻找,大声呼喊。可我找不到他。
清醒过来时,我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我不知道小k为什么会选择自杀,我想起他在一个雪夜里,在一束温暖的橙黄色烛火下,抱着膝盖,红着眼眶,说“人死了是不是就一无所有了”,他分明看起来是那么惧怕死亡。可是我还会想起那天,他漠然地看着我,说“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我不知道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哪句才是真话,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我会想,他是不是故意说了那些话,将我推开,推离他的身旁。可我还会想,或许他从来没有留恋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或许对他来说,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是生活在地狱里一样煎熬,活着本身就是痛苦的根源。
偶尔,只是偶尔,我也会想,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后来发觉除了徒增悲伤外并无意义,便不再去想了。
一天深夜,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看见了一片空白的,漫无边际的天花板,它离我越来越近,看起来随时都要坠落,崩塌。那时我好像明白过来小k为什么会选择结束一切。在这样一个坟墓一样冷清压抑的房间里,似乎也真的没有什么度过余生的必要了。而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终于接受了小k已经死去的事实。我在橱柜里找到一把水果刀,我坐在床边,尝试着用刀刃划开手腕。刀尖划过皮肤的那一刻,我却再次把它扔开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一无所有,包括寻找死亡的勇气。
小k留下的箱子就在床头柜旁,可我却一直没有想过要打开。我不愿去触碰它,它看起来好像神话里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会释放出足以折磨我一生的诅咒。
凌晨收工后,我又回到了长安里。倒在床上的一刻,我便明白今天陪伴我的应该又是失眠。我闭着眼睛,在浑浑噩噩中搜寻着睡意。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一阵敲门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我本不想理会门外那人,可是敲门声却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让人心烦。我只好起身,开门。
门外是个头发推得很短,却染成了扎眼的红色的陌生男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四五岁的年纪,左耳上挂着个银色的耳环,面相乍一看,只会给人留下一个狡诈的印象。男人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后皱起眉,像是在思索,转而恍然道:“李存?”
他认识我?他怎么会认识我?
男人说:“我是阿维,忘了?”
我确实不记得什么阿维,只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阿维叹一声,说:“贵人多忘事。”他推开我,轻车熟路地向屋内走去。“小k呢?”
他竟然还认识小k。我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终于在记忆中搜寻出来模糊的身影。Gray Space的调酒师,不过这只是他的职业之一,他更深一层身份,是为一些想赚快钱和一些想花钱的人牵线的皮条客。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些,我竟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厌烦。
我说:“是你啊。”
“想起来了?”阿维笑了下,一把将窗帘拉开。我忍不住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阿维又说:“大白天的拉什么窗帘,弄得黑咕隆咚的。对了,你怎么在这?这不是小k家吗?你和他认识?小k人呢?”
我只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他死了。”
阿维惊讶地“啊”了一声,说:“怎么回事?不能啊,他没去做手术啊?”
他在说什么?
我皱了下眉,问:“什么手术?”
阿维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说:“小k,他脑子里长个瘤,要做手术。他不是因为这个才去Gray Space打工的吗?你不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阿维看我一眼,说:“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啊?”
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了。我的脑中只盘旋着一个问题:他在说些什么?
阿维吸了口烟,说:“小k来第一天就把杯子打了,气得老板当场就想辞了他来着,后来看他人够机灵,长得又不错,才继续用他。那天看他在员工休息室里吃药,我好奇,过去问了他两句。他不想说,我搜了下他的那个药,才知道是治个什么瘤的。我估计他也是因为才来打工,攒钱做手术,毕竟一个开颅手术怎么说也得小十万吧。”
小k没和我说过这些。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他很多次做出揉太阳穴的动作,很多次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像是在忍耐什么一样的表情,还有多次的欲言又止,我想起在我告诉他决定回家的那天,他抱住我,轻声说“等你回来,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说”。
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原来他突然开始戒烟竟然也是因为这个,原来……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露出了蛛丝马迹。可是我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我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我听见阿维说:“不过他钱已经攒够了啊。我还以为他是去做手术了,才从Gray Space辞职了。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没了?”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多大的事,他这又是何必呢。”
我握紧了拳头,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我喃喃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你这样,估计你和他也不熟吧。”阿维吸了口烟,手肘拄在膝盖上,比划着道:“反正你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也就不和你说什么虚的了。黄总,啊,你应该不认识,大老板,钱多,玩得花,来Gray Space第一天就看上小k了,小k不愿意,人家黄总也不想放弃。本来吧,我也没想给他们俩牵线搭桥啥的,这不是看小k这样要用挺多钱的吗,那天才在他的水里加了点料,你懂的,不然他嘴上肯定又要拒绝。反正黄总有钱,十万块对人家来说充其量就是一滴毛毛雨。就是第二天黄总让我去酒店把小k带走的时候,他哭得呀,可别提了,就像天塌了似的。我就觉得他没什么必要吧,黄总又不是脱裤子不认人了,钱也给了,一个大男人,又没流血没掉肉的,何必哭成那样。而且这么长时间了,黄总也没忘了他,这不还让我过来问问……”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神智。等我再次看清眼前的情形时,阿维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的脖子被一双布满青筋的手钳制住了。那双手属于我。阿维在拼命挣扎,他不停地蹬着双腿,试图从我的压制下挣脱,他的手在掰我的手掌。我将手掌收得更紧。我的脑中只回荡着一阵刺耳的嗡鸣:我要杀了他。
阿维的挣扎幅度渐渐弱了下去,他像条死鱼一样翻着眼白,看起来真的就快要窒息而死了。我骤然回过神,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也就是在这时,阿维猛地起身,将我掀翻在地上,在我还没来得支撑起身体时,一阵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我眼前一阵发黑,恍惚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了下来。我抬手抹了下额头。与此同时,胸口再次传来一阵闷痛,呼吸顿时被闷在了胸腔中。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听见一个男人剧烈的咳嗽声,和在咳嗽的间隙,夹杂着的气急败坏的咒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干涸的血迹,还有碎了一地的钴蓝色玻璃。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我挣扎着坐起,手掌一阵刺痛,我抬起手臂,掌心竟然扎了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被割破的伤口越来越深,到处都是一片血红。我茫然地环顾四周。我看到了被我尘封在床头柜旁,被我刻意地遗忘的一个小巧的,黑色的盒子。
我扑上前,疯了一般地将盒子抱在怀里。我终于决定打开它了。我撕扯着封在盒子上的透明胶带,我扯不开。焦急,愤怒一起席卷过来,我近乎狂躁地喊出了声。盒子被撕烂了,我终于看到了长久以来,被封存在盒子中的小k的遗物。
两本绿色封皮的翻译资料,碎掉的干枯发黄的白玫瑰花,还有一个人物头身比例格外不协调,看起来奇丑无比的毛毡钥匙链。他竟然一直留着它。我捡起那个钥匙链,掌心涌出了更多的鲜血,它被血染脏了。我怎么也擦不干净。我又去捡起那两本书。“啪嗒”一声,一张照片从两本书的缝隙间掉落下来。
照片的背景看着像是在电影院,色调很暗,泛着黄,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茶色玻璃。照片上的男人睡得很熟,嘴角勾起,第一眼看到这张相片,只会觉得这个男人一定是做了个美梦。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睡着时是这幅模样。
白色的边缘印上了血渍。我慌忙移开手指。我看到了印在照片底部的,铁锈色的血渍下的一排黑色小字:我的李存。
手指在抖,它们不听我的使唤了。照片跌落在了地上。我埋首在两臂之间,失声痛哭起来。
我打开了盒子,它飞出了诅咒,痛苦,它给了我所有问题的答案。我在盒子中找到了希望,但那希望是属于他的,不是我的。我的余生都将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长安里,永远无法逃离。
恍惚之间,我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聒噪的轰鸣声。我抬头去看。窗外,一辆笨拙的卡车停留在了路旁,在垃圾堆的边缘,倾泻下了一大簇切碎的玫瑰。车子开动,带起一阵风。风卷走了枯枝,碎叶,它知道要带它们去向何方。但风带不走零落的花瓣。玫瑰花瓣被车轮碾过,烂在了淤泥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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