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爱人错过

　　李存出了地铁站后才看到手机界面上显示的未接电话，一共三条，都来自同一个号码。李存不喜欢接电话，更不喜欢打电话，因而在看到这几条未接来电的显示后，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将电话拨回去。甫一接通，电话那边便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听起来有些幽怨：“怎么才回电话？”
　　
　　“刚刚在地铁上，没看手机。”这一句解释似乎并不能打消女人的疑虑，李存又补充道：“妈，你知道的，我手机一直都是震动模式。”
　　
　　“你在地铁上都不玩手机的呀？”
　　
　　李存抿了下嘴，觉得实在是难以解释。他这次确实全程都在发呆。不过他这么解释了，李素玲也未必会信，索性缄默下来。
　　
　　李素玲在电话那端叹了口气，说：“算啦，我知道的，你不愿意接我的电话，嫌烦。”
　　
　　“真没有。”身后传来一阵车铃声，李存连忙躲到一旁，为身后的自行车让出了一条路。再将手机移回耳畔时，他听见女人说：“孩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家，恨不得离父母远远的。你大学离家就那么远，逢年过节都难得回来一趟，现在工作还是离家那么远。唉，家里就这么惹你烦吗？”
　　
　　李存抬手，捏了下鼻梁。又来了。他听着李素玲的声音比平时更要沙哑，眉头一皱，问道：“妈，你感冒了？”
　　
　　“倒没有。”李素玲又叹了口气，说，“就是最近有些上火，早起嗓子疼。”
　　
　　“那您记得少吃些油腻的东西，少吃些甜的，饮食清淡一点。”他转过街角，走进盲道内侧，说，“我这边还有几盒菊花茶，等下午回了家，就给您寄过去。”
　　
　　“下午？”李素玲问，“你现在是在哪？不上班吗？”
　　
　　李存笑了一声，说：“妈，今天周日，我休息。姜磊出差，来这边玩，我现在去车站等他。”
　　
　　电话那端沉默了下，再开口时已经转换了话题：“姜磊是不是你那个学习特别好的高中同学？”
　　
　　“是，他还是我室友。你见过他的。”
　　
　　李素玲“哦”了一声，问：“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和我一样大。”
　　
　　红灯。李存只好站在路旁，等待着红灯的倒计时结束。一阵寒风低旋而过，李存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抬起一侧肩膀，将手机夹在颈间，拉上了外套的拉链。与此同时，他听见李素玲再次叹了口气：“二十七了，年纪可不小了。”
　　
　　李存已经预料到李素玲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了。果然，李素玲微微提高了音量，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你可倒好，这么些年就没见你领什么人回过家。上次你王姨给你推荐的那个女孩子，学历高，性格又好，和你还在同一个城市工作，怎么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李存突然很想抽烟。每当他觉得无奈时，总会想抽一支烟。但现在红灯倒计时结束了，他无暇掏出烟盒，只好跟随周围人的脚步一起穿过人行道。于是他便听到了李素玲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兴早结婚，我也一直都没催你。但你眼瞅着就快三十了，有些事情也要开始考虑了吧？老祖宗说，三十而立，这话流传这么久，总归还是有点道理的。你总不能学其他人，搞什么不婚主义，还有……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行不通的。”
　　
　　“妈，算我求您了。”李存打断她的话，说，“您别再给我介绍什么女朋友了，没用的。”
　　
　　他咬咬牙，继续道：“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是同性恋，我不喜欢女的，和人家女孩子交往，那不就是在害人家吗。我上次回家，看您书架上也摆了不少相关的书，难不成您看了那些书之后还觉得同性恋是精神病吗？”
　　
　　李素玲半晌没出声。
　　
　　出柜已经是过年时的事了。当时李素玲大怒，狠狠地扇了李存一巴掌。下了狠手后，李素玲反而又心疼得流了泪。她一边哭着抚摸李存红肿的脸颊，一边要李存发誓一定会“改邪归正”。李存从小到大向来没让李素玲烦过心，只有这件事，他一直和李素玲僵持着，咬紧牙关不肯松口。没想到一年快过去了，李素玲竟然仍不肯罢休。
　　
　　“算了算了。”李素玲说，“儿大不由娘。过两年再说吧。对了，你是要干什么去来着？”
　　
　　“去车站，等姜磊。我车今天限号，现在正在往公交站那边走。”
　　
　　“哦，哦。”李素玲想了想，说，“你倒是和姜磊走得挺近。”
　　
　　李存警觉起来。他停下脚步，问：“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素玲说：“你要是非搞同性恋不可，我看也就姜磊那孩子看着还行……”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李存哭笑不得地打断她的话，“妈，人家姜磊有女朋友，明年五一就要结婚了。”
　　
　　李存倒也不是没对姜磊动过心思。高中时同住一个寝室，再加上姜磊性格好，成绩和相貌又是一等一的出挑，久而久之友谊难免要变了性质。但被撞破后姜磊也告诉过他，彼此之间只能是朋友。李存还没那么轴，知道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属实没什么必要。少年时的情愫早就已经随风而逝了。现在两个人依旧保持着联系，友谊经过岁月的沉淀，倒显得比脆弱的爱情更为珍贵。
　　
　　转角，再走一段路，就是公交站的位置。李存沿着记忆中的方位向前走去。路过街角，一个人影骤然冲了过来，李存猝不及防，当场和人撞了个满怀，手机险些跌落在青砖路面上。对面那人更是毫无防备，手中的笔袋和手机直接被撞飞向了不同的方向。对面那人手足无措一阵，不知道先顾哪边要紧。还是李存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捡手机。他将落在脚边透明笔袋捡起。笔袋内装着个翻译考试的准考证，匆匆瞥过一眼，只瞧见姓名一栏有个夏字。怪不得对面人一副急匆匆的模样，原来是个着急赶考试的学生。想当初他上大学那阵，赶四六级考试也是如出一辙的毛躁。
　　
　　他将笔袋递给那个学生。学生接过，向他道了谢。李存点了点头，与他擦肩而过。他听见电话那边李素玲在问：“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妈，刚才光顾着和你打电话，都撞到人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李存连忙加快了脚步，说，“先不和您说了，车来了，晚上再聊。”
　　
　　他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