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山
他来到广间已有三年,在那之前他从未设想过这三年会这样度过。
他是个二流画家,而广间偏偏是座艺术气息并不浓厚的城市。他在决定来广间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一点,那时他对这座城市有着痴狂一般的迷恋,他不知道这种迷恋来自于对他的家乡的憎恶,还是来自于他脑海中的一切趋于完美的设想,或者二者兼存。出发的那天,他的航班延误了几乎五个小时,他在候机室里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电量从满格到告急,再到满电。
母亲一共给他发了五条消息,一个红色的圆圈,包裹住了一个白色的数字5,他就那样让这个符号躺在手机上。他没有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他并不愿意用一个并不复杂的动作去释放那个被困在红色圆圈里的数字。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已经离开了一个圆圈,他不知道那是个什么颜色的圆圈,或许并没有颜色,如果有,也一定是黑的,褐的,沥青色的,这样令人感觉到沉重的颜色。他大概也能猜出母亲发给他的内容。母亲并不舍得他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一座陌生的城市。
他对母亲说:“我有我自己的梦想。”
但他也清楚,离开母亲,离开母亲用她的臂膀围出来的那个名为爱的圆圈,也是他去广间的目的之一。
手机在发烫,他退出了游戏。距离飞机进港还有三个小时,他还要继续等下去。他有些口渴,在起身之前,他发了条朋友圈,语气略带抱怨,更多的是卖惨的意味。在饮水处接了一杯水后,他再次打开了微信,已经有人为他点了赞,一秒钟后,点赞的人数变成了两人。是周舟和阿山。
与点赞的顺序并不同,他先认识的人是阿山,三个月前才与周舟相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定义与阿山的关系。阿山是他的大学同学,不过阿山并不是画家,他不会画画,也不懂画画,但阿山讲一口流利的英文,德语也说得不错,喜欢摄影,音乐,爱好广泛,友人众多。他也曾经学过德语,但最终止步于字母,最终会说的也只有三句,guten tag,Ich liebe dich,以及du hast mein herz gestohlen。最后那句是阿山教给他的。
他想,阿山应该一早就知道他的性取向。早在他来广间的两年前,早在他第一次与阿山接近,阿山就已经猜到了一切。他的每一个靠近的动作,每一步小心翼翼的试探,在阿山的眼里都像是一个穿着纸尿裤的婴儿的蹒跚的步伐。他第一次试探着暗示阿山时,阿山打断他,说,留光,你知道吗,我要出国了。
他立即放弃了原来的话题,问道,要去多久?
阿山吸了口烟,说,半年吧,一个交换项目。
他有些失落,但他也笑着吸了口烟,说,多好的机会,你好厉害啊。
他原本以为那半年并不会与阿山再有联系,事实却往往与他的设想相悖,阿山和他分享了在国外的生活,他和他讲在国外遇到的种种,严苛或者温柔的老师,温和的路人,令人生厌的室友,种族歧视。他也和阿山讲他自己,然而他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陈,只有颜料,画笔,画板。他讲起他的画卖了个还算不错的价钱,阿山在那边为他感到高兴。于是他也高兴起来,暗自许愿自己的画更卖出更多,这样他就可以与阿山有更多的话题。
过年时他喝醉了。他的酒量并不好,一瓶啤酒就足以令他头晕目眩。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只感觉自己手脚瘫软,然而意识却是清晰的,他拨通了阿山的越洋电话,这是他第一次拨打阿山在国外的电话号码。漫长的等待后,那边终于接通了,阿山说,新年快乐。
他笑了出来。
阿山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他在心里说,我想你了。I miss you。他或许在无意识中对电话那边的阿山说出了这些。他说,新年快乐,阿山,你知道吗,我……
电话那边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隔着屏幕,热浪一般,铺天盖地地袭卷过来,冲散了他将要出口的话。
阿山在大声询问,什么?你说什么?
他在阿山看不到的手机的另一端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什么。
阿山许久没再出声。
他说,等你回来再一起喝酒啊。
他挂断了电话。他知道自己可能再没有机会与阿山喝酒了。
那之后过了几乎半年,他没再与阿山联系,他回归到了一个没有阿山的世界,他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工作,有很多画作等着他完成。他要准备自己的展,还要考虑自己的出路,每天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是在是留不下空余给一个阿山。他在朋友圈里分享了自己的作品展相关的消息,久违地,阿山主动找到了他,问,你的展是什么时间?
他点开对话框,回复道,六月二十号,怎么,你要来吗?
阿山回复,那是自然,欢迎我吗?
他回复,当然。
关掉手机,他发现屏幕上的他在笑。
阿山是带着一束花来的,玫瑰,百合,还有非洲菊。他觉得这实在是有些过于正式了。他收下了花,也对阿山表达了感谢。他给阿山讲起了自己的画,他讲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执起画笔,构图,调色。他讲了很久,几乎忘记了时间。直到展会结束,他听见雨滴拍打在窗户上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才猛然惊觉已经接近傍晚。六月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他忘记了准备雨伞,阿山也一样。两个人躲在屋檐下等待雨停时,他听见阿山说,我很高兴这场大雨能把我们困在一起。
他一开始并没能听清。隔着一层雨幕,他茫然地眨着眼,抱着一捧巨大的花束不知所措。他嗫嚅道,你刚刚说什么?
阿山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随后坐进车里。出租车驶进了雨幕中。
他晚上又喝了许多酒,抽光了身上所有的烟。借着酒劲,他跑到了阿山家的楼下。他觉得他可以这样做,他喝醉了,是个醉鬼,一个神智不清的醉鬼并不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把阿山叫下了楼,两年间,这是他第一次毫不避让地直视阿山的眼睛。
他扶着阿山的肩膀,说,我喜欢男人,我是个同性恋。
阿山一愣,只“啊”了一声。
他问阿山,我可以追你吗?
他看见阿山的嘴唇在翕动,嘴巴几次张开,又几次闭合。他等呀等,等得几乎再次忘记了时间。他没能等来阿山的回答。他笑了出来,松开了阿山的肩膀,说,我明白了。
阿山像是才学会了说话一般,结结巴巴道,留光……我……我不是……
他还在笑。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啦。
阿山低下了头,仿佛有什么重压在他的头顶一般。
对不起……留光……谢谢你……我……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他没有哭,他以为自己会哭,一抬手,摸了一把脸颊,才发现竟然是干燥的。
后来过了很久,大概已经是深秋了,他才得知阿山送给他的那束花,原本是要送给一个比阿山低了一个年级的学妹的,只是学妹在他的开办作品展的两天前在朋友圈里宣布脱单了。
他点进了阿山的头像,删除了他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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