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aki与莲(上)
三月的某一天,他决心要开始改变。没什么契机,不过是在一个早上,他拉开窗帘,晨光倾泻进来,填满整间屋子。他回过头去,发现屋子里的一切竟然是有颜色的,屋内的一切摆设并不全然是灰色,画板是浅浅的胡桃色,画笔的笔尖沾着冷调的柠檬黄,画板旁边那株垂着头的,死气沉沉的龟背竹,叶片棕黄。他好像很久没有给它浇过水了。
他扔掉了那株几乎枯死的龟背竹。他要重新开始画画,可是他太久没碰过画笔,几乎失去了对颜色,对画面的感知,呼啦啦地糊上一片底色,勾勒出个粗糙的形,他愈发焦急地去寻找最原始的冲动。笔尖流动出来的是一弯金色的海岸,一片深邃的蓝黑色的海。他停住笔,眯起眼,隐约地从那最幽深的海的深处望见了一叶扁舟。
舟……随波逐流……
要怎么忘记?要怎样才能忘记?
他去了横丁的酒吧街。他觉得自己乱了章法,无可救药了。从前他也只是横丁的过客,如今却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仿佛死也要死在这片灯红酒绿的花街里。从前得不到的,如今也未必能得到。从前厌恶的,如今也未必喜欢得起来。他知道自己只是在逃,在搜寻一个能喘息的机会。他找到了一家酒吧,那酒吧太过隐秘,是璀璨灯火下的静谧的黑暗。他推门而入,寂寥的爵士乐翻涌而来,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卷入了这片静幽幽的浪潮里。
这间酒吧没什么人,酒保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身着燕尾服,微笑着站在吧台后,正经得和整条横丁格格不入。角落里,一个长发的男人抱着一把远比他的身躯要庞大的提琴,琴弦同承载着爵士乐的声波一同震颤。
他坐进靠窗的角落,点了一杯威士忌。淡金色的酒液,巨大的冰球在酒液中浮沉,昏黄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玻璃窗上,间或有行人走过,黯淡了窗上虚假的星芒。酒吧内的客人越来越少。这不是他的目的,他应该去更为热闹的夜店,在脸颊处贴上彩虹色的贴纸,在一片金色或银色的亮片中化身为亟待狩猎的豹子。或是猎物。或是沉在死水之中的短吻鳄。他却还是留在了这间越来越为冷清的酒吧。
他又点了一杯龙舌兰。端上来的却是两杯酒。他看向酒保,酒保依旧微笑,倾身,只说这第二杯酒已经有人替他付过了钱。他环顾四周,除了另一旁,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那个将头垂得更低的长发年轻人,再也见不到其他人的影子。
男人的手指轻轻撩拨着琴弦。嘣,嘣,嘣。琴声融化进夜里。
他抿了一口那杯来自陌生人的赠礼,酒液入口的一瞬间,他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哪里是什么酒,分明就是一杯巧克力牛奶饮料。酒应该是苦涩的,酒都是苦涩的,辛辣的,一杯下去,便醉倒在安乐乡。
拨着琴弦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个苍白,瘦削的男人,看起来很是年轻,或许还是个学生。他走过去,坐在他身侧的高脚凳上。他的视线停驻在年轻人瘦修的手指上。
年轻人的手指停住了动作。
他说,谢谢你的酒。那几乎不能被称作是酒,他在心里默默说。
年轻人看向他。年轻人的眼瞳是很淡的琥珀色,一缕昏暗的灯光闪过,那琥珀变成了几乎透明的金色,酒液一样的颜色。玻璃一般的澄净,好像可以一眼望穿进心底。
他不自觉地对年轻人笑了笑。
年轻人说,我叫莲,lotus,莲。
他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年轻人会如此主动地自报家门。但是他还不想这么早就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莲……他再次打量起了他,他想起了本城莲。但眼前的年轻人并不像本城莲,倒是更像男版的大崎娜娜。
他说,你的大提琴弹得不错。
莲眉头一挑,瞥过手指下的琴弦,笑了。
这不是大提琴,这是低音提琴。莲说。
对不起,对不起,他这可算是出了糗,只得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个投降的姿势来,我不怎么懂乐器。他又问,你为什么送我酒?
莲沉默着低下头去,爵士乐再度响起,伏在琴弦上的手指苏醒了过来。
他问,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听起来很……很悲伤,他重复道,很悲伤。
一曲结束,莲开口道,因为我很孤独。
什么?他有些诧异。
莲说,你好像也很孤独。
他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莲说,clouded mind,曲子的名字。
他无奈地笑了,说,我怎么记得住。
我每周三和周五都会在这里做兼职,弹低音贝斯。莲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条,却苦于没有笔,不得不起身走向吧台,再回来时,纸条上写着两个英文字母。
他又忍不住笑了。他还以为莲要给他联系方式。
莲径直地望过来,琥珀色的眼瞳淡得几乎透明,目光似乎也被那眼瞳烫成了金色。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莲眨了下眼,轻声问道。
周三的时候莲没有来。周五莲依旧没来。
他问酒保,那杯巧克力味的牛奶真的是酒品的一种吗?真的是酒吗?店里是有无酒精的饮料的对吗?
酒保将酒单递给他,说,3%的酒精,在巧克力糖浆的对冲下,酒的味道被冲淡了许多,尝不出辛辣或者苦涩也很正常。
酒保问,要再来一杯试试吗?
不了。他摇摇头。
他又点了一杯龙舌兰。但端上来的依旧是两杯酒,一个瘦高的男人挡住了吧台一侧本就聊胜于无的光线。男人逆着光,他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一道黑色的细长的阴影。男人像是浓缩的一团黑暗。
男人坐在他的对面,说,教父,要试试吗?
男人有一双墨色的眼睛,像是无数团浓雾聚了起来。
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笑一声,抿了一口龙舌兰。他觉得这个男人仿佛在侵略他的领地。但他还是告诉了男人自己的名字。
留光。
是流年光阴的意思吗?
不,不是。他摇头,手肘拄在木质的桌面上,杯中的酒液轻轻荡漾。停留的留,光阴的光。
可是光阴是留不住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等我明白的时候我已经叫这个名字了,我懒得改名。
男人低低地笑了,话题怎么好像有点沉重了起来。
不是我的问题。
是我,是我将话题引到了这个方向。男人耸肩,又问,你一定是个艺术家吧?
艺术家……他嗤笑起来。
难道不是吗?男人微微偏了下头。
我只是个画画的。
那就是艺术家。男人说,手指抵住另一杯教父,向前推了推,不尝尝这杯酒吗?
他觉得男人更像是浓稠的黑雾了,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蚕食着他的安全感。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Masaki。
他接过那杯教父,抿了一口。
Masaki又笑了一声,带了点无奈。我是策展人,算是同行吗?
这算什么同行……他在心底发笑,只是酒杯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连带着他眼中的那点笑意也落在了透明的酒液中。
你不是广间人吧?
他放下了酒杯,眯着眼,看向了Masaki。
Masaki竟然又笑了,招招手,唤过酒保,点了一整瓶的黑方加上一只冰桶。他在龙舌兰中加了两块冰,又添了半杯的黑方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出了什么一样,微微瞪大双眼,说,抱歉。
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我也不是广间人。Masaki说。
那你家在……
真崎,听说过吗?
他摇摇头。
Masaki将那杯混了黑方的龙舌兰推过来,说,要试试吗?不过听说两种酒混在一起会很容易醉。
不过很快,Masaki又接了一句,如果你担心醉酒的话就算了。
他大笑出声,抓过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才是酒,苦涩,辛辣,一路烧进胃里,烧成一片荒原。他险些吐出来。
酒杯再次被黑方填满。Masaki歪过头,笑眼盈盈,说,你的警戒心好像很重。
他嗤笑,我都喝了你的酒了。
可是这杯教父你还没有喝完……别,别那么急,我这样说不是为了让你将它一口气喝光,你这样很容易醉……
他将杯子倒扣在桌面上,说,反正都是要喝光的。
沉默。
Masaki总算是将黑方倒进了自己的酒杯中。他抿着酒,缓缓道,你可能觉得我接近你是带了什么目的,其实……
来这里的人不都是带着目的的吗。他打断道。
也是,也是。Masaki低头,笑了笑,说,可是最开始,我只是觉得,我见到了一个漂亮的,很特别的男人,我想接近他,了解他。
他有些迷茫。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你,很奇怪,这里很暗,可是我却一眼就看到了你,我那时觉得这里,Masaki指着自己的心口处,轻声道,空了一下。
Masaki的声音在水中荡漾开来。我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你。
他抬起头,眼前的男人又像是黑雾一样散开了,散在酒吧里的每一角落,遮蔽住了昏暗的灯光,散入了窗外,浮云蔽月,黑夜笼罩了过来。Masaki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身侧。
真崎……是座怎样的城市呢?他伏在桌上,握着渗出水滴的酒杯,目光涣散地问道。
真崎是座怎样的城市呢?他吻在Masaki的耳边,问道。
Masaki捉住他的手腕,他将它们举过他的头顶。Masaki的嘴唇很冷,吻在他的唇边,滑过他的脖颈,像一条滑腻的蛇。
他呻吟一声,射了出来。
真崎很小,路也很窄,但是那里的海,很蓝,很清澈,夏天的阳光照射进去,海面就像……就像淡蓝色的果冻一样。
Masaki抱住他,将腿挤进他的双腿之间,与他抵足相拥。
在我很小的时候,可能只有半个人高,那时我的外公会带我去海边游泳,他说……
Masaki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他说,Masaki,海浪冲刷过来了,你游进去,到海里去,想象你的腿,它们是一条很大,很柔软的鱼尾巴,海水很暖,很温柔,它流过你的脚趾,海浪推着你,随波逐流……你游进了更深,更远的水域……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在Masaki的怀中,他感受到了溺水一般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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