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Welcome to the jungle.


流光(5)

周舟(下)

他仿佛跌入了雾中。青灰色的,淡淡的云烟,勾勒出来的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他逐影而去,却也没做挽留,一阵风停驻下来,张开湿润的,幽凉的双臂,给了他一个熟悉的拥抱。

他缓缓地将手臂环在胸前。不过片刻,他又无端地感觉到了一丝黏腻的燥热。他睁开了双眼。指尖的烟还在燃着猩红的光亮,一缕烟气在蜿蜒盘旋。

都几点了!怎么还不睡觉!

母亲尖利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他吸了口烟。

也不知道你怎么就养成了这样的坏习惯!这才不在我身边多久,就成了这幅德性,男不男,女不女,不成样子,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去那么远,我看,这次再回去,你还是想想办法,把你的工作辞了,回到家里来,让我好好管教管教……

一根烟燃尽了。他给周舟发去了消息:周三有空吗?看电影吗?

叫你快点洗澡!早点睡觉!听到没!

他补充了一句:就咱们两个人。

回句话!一点都不尊重父母……

母亲尖利的嗓音融进了风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扔掉烟头,起身,走进了浴室。

他刻意地抛弃了近些天他一直在穿的颜色单调的长袖长裤,毕竟他还是想做自己,还是想还原自己本来的样子。荧光色的短袖,图案夸张的黑色涂鸦长裤,蛇形耳钉,一抬手臂,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片衔尾蛇形状的纹身。他对着镜子抹了一把头发。放下手臂,鼻尖飘过一丝蔚蓝的余韵。

这就是原本的他。他觉得这就是他本来的模样。他想象过周舟见到他的反应,设想种种,却又觉得没什么意义。周舟见到他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一眨眼,或许已经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再一歪头,对他说了句,走吧。

电影已经开场了。

散场之后两个人进了一家广式茶餐厅。白灼菜心,虾饺,肠粉,最后端上来的是煲仔饭,外加每人赠送了一杯姜茶。周舟夹了根菜心嚼了两口,随后那杯姜茶便再未离手。问他,也只是笑一笑,说,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一点,现在有些吃不下。

周舟的手指一直摩挲着杯璧。

他这边吃下了半份肠粉,也喝了口姜茶,随即闲聊起来。东拉一句,西扯一句,最后他抿了口姜茶,沿着茶碗的边缘漏出一道余光。他看见周舟捏着筷子,夹起了一根菜心放进了自己的碗中。周舟垂着眼皮,在看那颗挂满了酱汁的菜心。周舟的眼角有一颗痣。他之前竟一直没有发现。

在一种熟悉的冲动下,他开口,说,有怀疑过我今天单独找你出来玩的目的吗?

周舟头也不抬地答,玩嘛,能有什么目的。

他问,会尴尬吗?

周舟说,有什么尴尬的。说完,抬头,眨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笑笑,说,我以为你看出来了呢。

周舟没搭话。

他说,我是gay。

他也惊讶于自己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和周舟坦白了。他紧紧盯着周舟的那两片薄唇,他不知道它们开启,闭合之后会吐出怎样的回复。然而周舟却是沉默,手上捏着筷子,将那条菜心夹起,放下。最后放下了筷子,又笑了,不像是开心,也不是嘲讽,更像是无奈。

他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出来而已。

半晌沉默后,周舟靠着椅背,说,留光,是哪两个字?

停留的留,光阴的光。他回答。

周舟点点头,说,这两个字,我还以为是流动的流呢。

之后他们都没再出声。他默默地吃光了剩下的半份肠粉。周舟没再动过筷子。

一周之后,他回到了广间,拥抱了那挤满颜料与半成品化作的小房间内的无边孤独。他有时也在想,是不是那天将话挑得更明白一些为好,他是否应该将自己的心血淋淋地剖开,递到周舟的面前,吓他一把,逼出他更为夸张也更为真实的反应来。但他庆幸自己没那样做,他不能太过自私,他不愿回到笼中,对于他来讲,家乡是座巨大的,已经腐朽的牢笼,可是对于周舟并不是这样。周舟不需要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撕开一道口子来呼吸,来找寻自己的天地,那里对他来讲是安乐乡。他也不能张开血盆大口,死死地咬住周舟不放。他知道那样会吓跑他,他不想周舟被他吓得落荒而逃。

他只能在昏暗的小房间里,对着画板上那副水色的化作,张开双臂,环在自己的脖颈处。他在灯光下拥抱自己的影子,像是在拥抱一个最为忠诚的爱人。

他想,自己或许也没那么喜欢周舟,只是有一些不甘心罢了,就像是小孩子见到了喜欢的糖果,总是要哭闹一番,想尽一切办法将其占位所有。拉着大人的裤脚撒泼打滚,向爷爷奶奶撒个拙劣的谎,骗一些钱来。偷偷拉开父亲的钱夹,捏出一张面值不大的纸币,递给商店的老板,换来一枚包装精美,味道却未必如意的糖果。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终于卖出了又一幅画作。赚的钱并不多,他还要再想办法来增加收入,神经还是紧绷。他的睡眠依旧很差,或许等到了冬天会好转一些。回复过手机上朋友的寒暄,他点开了朋友圈,漫无目的地划着每个人的动态,无非是些吃喝玩乐,记录生活。一连划了几条过去,他看到了五个小时前周舟的分享,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蹲在路边,戴着鸭舌帽的女孩子,看不清脸,她的影子在路灯的光线下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黑暗之中。

有人在下面评论:恭喜!

有人在评论:看不出来啊哥们,这么快就脱单了!

周舟在那条评论下回复了个笑脸。

他极为缓慢地闭上了眼,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点进了评论,想着也要和其他人一样说上一句恭喜。或许是他太累了吧,敲敲打打半晌,也没能找出那两个字来。偏巧此时,被周舟回复的那人又回了周舟一句,一直不见你有什么动态,还以为哥们你开始喜欢男的了呢,哈哈。

他觉得自己还是说上一句恭喜为好。

三秒钟后,评论区蹦出了周舟的最新回复。

什么东西,别这么说,太恶心了。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扶在水池的边缘疯狂呕吐了起来。他早上只喝了杯咖啡,尚未吃午饭,吐出来了也只是一些水。他拼命地干呕,几乎要将自己的内脏全部吐出来,吐出血肉,将自己吐成一幅仅剩人皮与骨架支撑的空壳。

红色的颜料不知何时被打翻在地,仿佛流了一地的鲜血。

他无法控制地开始回想与周舟单独相处的那一天的每一处细节,周舟执起筷子的手,不时停顿的动作,似笑非笑的表情,欲言又止的嘴角,他控制自己不要去想那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含义,可是他的大脑似乎已经脱离了控制,越是回避,周舟的动作越是在他的脑中被放得无限大。他头痛欲裂,再无力支撑自己站立的动作,跌坐在地,几乎快要窒息。

周舟知道他回复的那个人是他们的共同好友吗?他或许知道,那这句话,没准就是故意给他看的,他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厌恶,甚至将见面那天刻意被压制的反感加倍奉还。他或许也不知道,他只是在没有人关注的角落里,尽情地,肆意地表达着自己的恶意。

恶意,反感,厌恶。只因为他是个同性恋吗?只因为他的基因决定他只能爱上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类吗?

就算如此,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同性恋事件多么可耻的事情,他早已经过了因为性向而感到羞耻,感到恐惧的年龄。但这一刻,他还是会想,如果他不是个同性恋呢?如果他可以像其他男生一样,只对那些青春洋溢的女孩子产生心动的感觉呢?

如果他只是个愚昧,平庸,混沌,毫无所长,懒于反抗,疲于思考,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呢?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洗干净了手上的颜料。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收拾满屋的狼藉,只一头跌进了灰黑色的雾里。

秋天很快过去了,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街道褪成了萧索的灰色,看起来有点像家乡。他不再思考,不再画画,每天只是苏醒,睡觉,不分昼夜地昏睡。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半个冬天。某一天的夜里,他走在一条挂满淡黄的灯饰的小路上,路边的一阵欢呼打断了他脑中浓稠的宁静。他循声望过去,只见到一棵半人多高的圣诞树,树上落满了雪。

天空中也在飘着雪。他的刘海已经被雪打湿了。

圣诞树后是一家放映厅,门口挂满了来自上个世纪的,古老的海报。那些海报的边缘都被灯光染得昏黄。

他走进了影院,买了张电影票。他不知道电影叫什么名字,在买完票的瞬间,他就已经忘了电影的名字。这半个冬天,他的记忆越来越差。只是他已经习惯了。他也不记得电影都演了些什么,白花花的一片光,闪过他的眼底,又被新的白花花的一片光覆盖。他坐在座位上,像是睡着了,像是死了一般沉默。

少年藤井树在窗边安静地看着书。

他突然躁动起来,忙不迭地,几乎逃离一般地挤过漫长的座位。他冲进洗手间,剧烈地呕吐了起来。他只吐出了一些黄水。

镜子里的人惨白着一张脸,眼眶青黑,眼珠却是血红的,刘海被雪水打湿,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看上去活像吃人的恶鬼。

要怎么忘记。要怎么样才能忘记?

他想,恨确实比爱要长久。他并不爱周舟。但他承认,从那天过后,他开始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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