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Welcome to the jungle.


流光(4)

周舟(中)

他摘掉了耳钉,换上念高中时穿的颜色单调的长袖与长裤。他穿上青春时的装束,却并没觉得自己有变得年轻,不合衬的衣服,不合时宜的装束,幼稚与成熟的生拉硬凑反而加剧了他的年龄感。

他穿着灰黑色的外套,走在灰黑色,或者土黄色的街道上。刚回到家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电视屏幕,在看布满雪花的八十年代的老旧的城市。但现在他也成了这老旧的画面中的一部分了,他垂着头,从一堵老旧的转红色的墙面下走过,绕过了路口处尚未被太阳晒干的一滩泛着恶臭的绿油油的污水。如果这是一年前,或者两年前,他或许还会感到恐惧,从而生出一种逃离的欲望。现在他只剩下麻木,在麻木之中淡然地想着,他还是要回到广间去。

但在回去之前,他一定要见一见周舟。

他知道他和周舟并不熟,只在一年前见过两次面,那之后他们只能算是点赞之交。萍水相逢。他想到了这个词。

他先约了朋友划船。这也算是一种暗示,朋友自然会想到一年前那次划船的经历,因此叫上周舟也是必然。周舟上周刚从丽江回来,据说他在丽江莫名地经受了一番高原反应,回来之后又因为醉氧成天睡得昏天黑地。他听了朋友的转述,心里一边疑问丽江的海拔,一边又不由得担忧起来,经受如此种种,周舟是否还能应邀。然而下一秒朋友的话便打消了他的疑虑。朋友按熄手机屏幕,说,周舟答应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开心,最起码心里也要产生一丝雀跃。但他仍是麻木,无悲无喜。他找到从广间带回来的一支香薰精油装进了外衣口袋中。远方游子归家,少不得要带一些礼物,类似于古代人封妻荫子,虽不至于那样夸张,却也要用一些实际的东西来表示自己过得不算落魄。他给朋友带了一支香水,口袋里的这支香薰精油则是他为周舟准备的礼物,在广间商场的柜台前,他就已经想好了为周舟准备这样一份礼物。

这次见面迟到的反而是他。出发时没想到路况不加,人被堵在桥上接近一个小时,那边朋友和周舟都已经吃了半条小吃街,他才姗姗来迟。他依次向朋友和周舟道歉,眯着眼睛,脸上堆着笑,在笑意中留出一丝余光,暗暗地落在了周舟身上。周舟看上去并没怎么变,若非要说哪里变了,似乎相比上一次见面也只是瘦了些。看上去如此。但他的心里却又莫名地起了一丝疑虑。他觉得周舟好像还是变了。

他或许也变了。没变的是,见到周舟的那一刻,他的心跳还是无法克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还是对他心动,可他毕竟和周舟只见过几次。他并不相信什么一眼万年,什么一见钟情。他想过辨析这种没有由来的喜欢,或者欢喜,分析了无数次,最后却都像是调色板上的颜料,糊里糊涂地混成了灰黑色的一团。把那一团乱麻抛在脑后,他却也悲哀地清楚,他不愿回到家乡来,哪怕他在广间过得并不算风光,哪怕他心里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影子,一只停留在船头片刻,却又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黑鸟,他也不愿为了那只黑鸟将自己困进笼中。鱼和熊掌总是不能兼得,他要做的,是斩断这一缕无谓的执念。

他是否又高估了自己呢?那一缕执念当真能说断就断吗?只不过是和朋友交谈的间隙,周舟偶然间站在了朋友的身后,他的目光就已经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周舟半垂着眼皮,手上握着杯冷饮,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咽下去后却打了个哈欠。他这边便忘了和朋友的对话,交谈戛然而止。周舟缓缓地眨眼,眼皮再缓缓地抬起,才察觉到这突兀的安静,望了过来。

他笑道,怎么出来玩还困成这个样子。

周舟笑了下,说,醉氧。

丽江算是高原吗?朋友问。

周舟答,我也不清楚,后来去了玉龙雪山,回来就一直犯困。说完,周舟又笑了。

他也跟着笑,脑中还想着怎么接话。周舟突然抬了下眼,像是想到什么,随后拉开自己的斜挎包,掏出两个带有民族风情的人脸挂饰递了过来,说,在丽江买的,据说能辟邪。

朋友接过,打量一番,打趣道,你确定这真的辟邪?

周舟又笑,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他的开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他这边也在把玩着挂饰。这挂饰色彩艳丽,拼凑在一起像是满身花花绿绿的斑点的毛毛虫,隐隐地还有点邪门的意味。朋友的调侃不无道理。他向周舟道了谢,轻缓地一眨眼,随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丽江怎么样?有什么趣事能讲讲吗?

什么算趣事?周舟反问。

就……

他也解释不清楚,或者说他也无法解释。

周舟问他,广间怎么样?

他思索一番,给了个相对中肯的回答。

广间还是挺有趣的,就是冬天无聊了一些。顿了顿,他继续道,广间的人,开放又死板。

朋友问,怎么开放?

周舟问,怎么死板?

他答,守死规矩,不知变通。

周舟又笑,那怎么开放?

他摩挲着人脸挂饰上的流苏,盯着那枚褐色的扣子做成的眼睛,缓缓道,开放在lgbt方面吧,四月初都会有彩虹游行什么的,也经常有人在脸上贴彩虹旗的贴纸,那边的人对这个好像见怪不怪了。横丁酒吧街,你们应该也听说过,那里每一家店门口都插着彩虹旗。

他抿了下嘴唇,又说,我有几个朋友,他们都是gay,好像他们家里人对这个也不是很在意。

他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周舟送给他的挂饰,目光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拉扯着,牵引着,令他无力抬起头来。

那是比咱们这边开放。朋友说。

话说回来,周舟的声音也放得很慢,我当时在丽江的酒吧里认识了个人,偶遇,一起拼桌,他也是gay,这个现在还挺常见的。

他一挑眉,好奇地抬头,问,你怎么知道他是gay?

周舟的眼皮又半垂了下去,说,这个还是很明显的。

他发觉自己的面颊肌肉似乎在尝试着脱离控制,像是在震颤,以至于他不得不装出一副夸张的惊讶模样,大声道,不会你也……

周舟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你可算了吧,朋友大声打断,笑道,你前女友这是给了你多大的刺激啊?

周舟又笑了,还是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处正在降温,先前奔涌的热血也在消退,渐渐地冷了下来。一呼,一吸,周舟也止住了笑。

他轻声问,你对这个不排斥吗?停顿一秒,他补充了句,直男一般好像都对这个挺反感的。

无所谓。周舟说。他眯了下眼,转头,望向了远方,重复道,反正对我来说是无所谓。随后没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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