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GARASHI

Welcome to the jungle.


流光(2)

周舟(上)

周舟在朋友圈下评论,看来老天爷也舍不得你走那么远。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阵,几次点开评论的对话框,最终却还是退出了微信,关掉了手机。

他是在朋友组的桌游局上认识的周舟。他那时根本不认识周舟,只是从朋友那里听来了关于周舟的只言片语。周舟是他的校友,学数字传媒,和他的专业几乎毫不相干。朋友告诉他,周舟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一边低头刷着手机,一边心不在焉地问,怎么特别。

朋友说,就是说他人很好,性格,家教,都很好的意思。

他“哦”一声,说,原来是好得特别,那就直接说他好就行了嘛。

朋友意味深长地一笑,转移话题道,而且你知道吗,周舟他这个人,长得特别像一个明星。

他问,像谁?郭德纲还是宋小宝?

朋友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说,你这一句话可得罪了三个人,他长得像……完了完了,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那就不要想了。他起身,说,我去买个水。

他在吧台处结账时,刚好听见了门铃声响动。他循声望去,只一瞬间,他就能确认,这个推门而入的男人应该就是朋友口中的周舟。他长得也确实像一个明星,像……他和朋友一样,在记忆宣之而出的一刹那,犹如被洪水冲垮的河堤,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看着那男人疑惑地瞥了他一眼,略带不安地微笑了下。朋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说,周舟,你怎么才来呀。

他果然就是周舟。

周舟仍微笑着,笑容中带着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大概是个内敛的人,想必平时话也不多,就连道歉也只是翻来覆去的两句“不好意思”和“实在抱歉”。他的笑也是内敛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皮微阖,一丝笑意沿着眼帘的弧度倾泻而出,如同苏式折扇的扇沿处漏出来的一弯晨光。他赢了游戏时这样笑,输掉游戏时也是这样笑,他不在乎游戏的输赢,有时会让人觉得他的到来就已经是在参与了一场游戏局,他看着局中的人交谈,表演,他或许也在局中,或许他始终是个局外人。

桌游结束后他们一起去吃了火锅。周舟坐在角落里,那个位置并不方便夹菜,于是一切不得不由坐在周舟身边的他代劳。他小声询问着周舟是否能吃茼蒿,周舟点头,只说自己并无忌口。他为他夹了些茼蒿,周舟也果然如他所说的那般,对此并不厌恶。后来再想起来这初次见面时发生的种种,他觉得周舟可能只是不在乎。不在乎吃了些什么,不在乎遇见了什么人。他对他接触到的一切都并不在乎。

他忘了他们聊了些什么,聊了有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话题聊到了名字。周舟说,我的姓氏太过循规蹈矩,所以名字才选了舟这个字,随波逐流,中和了姓氏的端正感。

周舟微微低着头,和他靠得很近,嗓音也压得很低,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切都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一样。

晚上他蹲在路边抽着烟,抽完一根,又嫌只是抽烟太单调,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的消息就是这时蹦出来的:下周三有空吗?要不要去划船。

他本就闲来无事,随手回了句好。几乎与此同时,朋友的另一条消息也发了过来:我还约了周舟。

他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也没能想出该回复些什么才算合适。他便退出了微信。原本正在刷着的软件上刷出了条新的推文,封面是《情书》的海报。他鬼使神差地盯着那海报看了一阵,恍恍惚惚地想起来周舟长得像谁了。

他像年轻时的柏原崇。

划船那天他们都去晚了,只不过周舟依旧是最晚的那一个,见了面还是微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然而这一次他加上了一句解释,路上堵车了,没想到今天出门的人这么多。入口处排了很长的队,连划船时间都只能预约。他们闲来无事,沿着湖边找了家水吧,每人点了杯冷饮坐在店里打发时间。此处背靠长明山,山上有座菩提寺,寺庙不大,烟火算不上鼎盛。许是假日的缘故,庙里的师太们也下了山,来这尘世走了一遭。隔壁桌坐着几位身着青灰色布衫的师太,彼此谈论着经文典籍。他听到师太们在讲转世,她们讲,三界六道,因果轮回,今世为人,来世便可能化作飞鸟,翱翔天地之间。杯中的冰块化了大半,他才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已经听了许久。再一抬头,周舟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目光相对的瞬间,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之后又等了半个小时才轮到他们。那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们也算是赶了个好时间,太阳不像正午那般毒辣,人窝在船舱里,几缕凉爽的清风拂面而过,抬眼望见粉金色的余晖正从水面褪至树荫。一只巨大的飞鸟——看不出来是什么鸟,像是鹰,又像是鸽子——从一只船的上空划过,落在了更远处的船头,停驻在了那里,成了个黑漆漆的雕像一般的存在。

三界六道,因果轮回。这飞鸟的今生可是前人的转世?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无厘头,轻笑一声,抬手挡住了眼睛。

那只鸟。

他突然听见了周舟不疾不徐的声音。

那只鸟,会不会是由人转世而来的?

晚间他只觉得烦躁。晚风凉爽,而他却犹如置身正午的酷暑之中,那闷热的空气似乎还黏在他的周身,裹挟住了他的全部呼吸。他点燃了一支烟,烟头明明灭灭,一截烟灰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他被烫了一下,一声嘶气过后,他甩开了那烟头。

朋友又在问他,下周末有时间吗?出来玩呀。

他当下并未立即回复。朋友没有说下周的局还会不会再有周舟。他既期待周舟的再次加入,又怕在下周的局上再次找到与周舟相契的话题。烟抽得多了,他甚至开始懊悔,他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去那个游戏局,那样朋友就可以叫其他的人前去,而他也不会想现在这般心烦意乱。还有三个月,他就要出发去广间,那里承载着他的梦,承载着他对未来的希冀。目前为止,广间也是支持着他做一切的动力。他会在那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他会学会适应那里的生活,会在那里遇见新的人,遇见新的风景。可是为什么偏偏要他在这个时间遇见周舟。如果他遇见的是一件摄人心魄的艺术品,一件华美的奢侈品,那么他可以咬咬牙,将它买下来,一起带去广间。然而他遇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人有自己的思想,人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目的地。人和物不一样。

如果他不打算去广间,他会学着一步步进行试探。他不算聪明绝顶,可是他也绝不是个傻瓜,拿捏人心或许很难,但很多招数只要他愿意学,他未必就学不会。他想到这里就知道自己已经想多了。他甚至还不知道周舟的性取向,他也不知道他对于同性恋的态度,他就已经在这里进行一些无谓的妄想。他要去广间,这是既定不变的事实,他只能放弃这些虚妄的幻想。

他回复朋友道,有其他事要忙,还是算了,有机会再约。

七个小时后,他在广间机场的航站楼里回复了周舟的评论:那可没办法了,人已经到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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